周明远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的后生,等着他回答。
周显心里那股不服又冒了上来。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卷子。
字没问题,题目答得也没问题,那些四书五经的句子他都背熟了,默写一字不差。
他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我没看出什么问题。”
周明远点点头,没有反驳。他只是伸手,又从那一叠试卷里抽出另一张,推到周显面前。
“这是这次考得最好的那张卷子,你比比看。”
周显低头看去。
那张卷子的字……说不上好看。
比他的字差远了,笔画还有些生涩,一看就是练得不久。
可他看了几行,忽然愣住了。
那些句子,那些答题的角度,没有什么引经据典的出处……
但是他有些句子知道,有些却绝对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周明远等他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的字确实比这张卷子好,一笔一划都规矩,看得出来下过功夫。
可你的文章,四书五经的句子你背得熟,可那是死背。
你知不知道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在说什么道理?用在什么地方?”
周显的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周明远见状才继续说。
“这张卷子的字是不如你,可人家每句话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引的经文不多,可引的都是切题的,有用的。
你的卷子引了一大堆,可有一半是硬塞进去的,和题目根本不搭。”
他把两张卷子并排放在一起,点了点周显那张:“你写的是字,而他写的才是文章。”
屋里静下来,黄掌柜低头喝着茶,没有说话。
周管事也不好开口,只能跟着沉默。
周显盯着那两张卷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他想反驳,想说周明远是在故意刁难他,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周明远说的,他都懂。
那些硬塞进去的句子,他确实是为了凑字数写的。
那些引用的经文,他确实没想过是什么意思,只是背熟了就用上。
他以为写了就够了,字写好了就够了。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带着一丝周显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倒像是……可惜。
“你知道那天的考场里,我为什么没罚你?”
周明远忽然问。
周显抬起头,愣住了。
周明远没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这次给你判卷子,不是因为你是周管事的儿子,也不是因为王福先动的手。
而是因为那个叫张大牛的少年,有一肚子你想不到的东西。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可我什么都知道。”
他把两张卷子收起来,放回那一叠试卷里。
“书肆的榜,明天会贴出去。
你爹和黄掌柜的交情,你拿去用吧。”
“可你要记住——”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周显,一字一句:“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不合格的!”
周显的脸涨得通红,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双手攥着那张试卷,指节泛白,纸张在他手里簌簌发抖。
“不合格?”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尖锐得刺耳。
“你说我不合格?我周显,努力背书,背了练字,你跟我说不合格?”
周明远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目光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张卷子在那儿,你自己也看了。”
他轻轻开口,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话有多伤人。
周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试卷,那些端正的字迹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他想起周明远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写的是字,他写的才是文章”。
他写的才是文章……
凭什么?
那个泥腿子,那个用炭笔答题的穷小子,那个连毛笔都没摸过几次的乡巴佬。
凭什么比他强?
周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猛地举起那张试卷,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试卷落在地上,纸页散开,墨迹在灯光下依稀可见。
“我不信!”周显吼道,“你就是故意的!那天考场上的事,你记恨我!你故意给我判低分,故意抬举那个泥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
周显被那目光看得更加恼怒,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冲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屋里静下来。
周管事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看敞开的门,又看看周明远,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周、周监书,这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周明远摇摇头,没说话。
周管事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试卷,弯下腰想捡,又觉得不妥,直起身,搓着手,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那个……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您放心,您放心……”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退到门槛处,又匆匆作了个揖,转身就跑,追着他儿子的方向去了。
脚步声也远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黄掌柜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张散落的试卷跟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放在书案上。
“何必呢?”他慢悠悠地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过去了?书肆的伙计,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位置,谁来当不是当?”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黄掌柜对上那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较真。”
他晃着脑袋,踱回自己的椅子,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茶早就没味儿了,可他喝得自在。
周明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黄掌柜做了个揖。
“告辞。”
黄掌柜摆摆手,没再看他。
周明远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放在书案上的试卷。
试卷上的字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可那字里行间,空得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黄掌柜一个人。
他端着茶杯,晃着脑袋,慢悠悠地喝着那杯凉透的茶。
茶香早就散了,可他喝得自在,喝得悠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头的夜色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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