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灯笼的光晕在他脚前晃出一小片亮，他沿着街边慢慢走，往栖流所的方向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路上，有人已经等了他很久。
麻三下午就进城了。
他带着两个人，一个叫赖狗，一个叫豁牙，都是跟他混日子的。
三个人从城外进来，先去茶馆坐了一下午，喝了一肚子茶，一直熬到天色擦黑才动身。
“麻三哥，那小子真会走这条路？”赖狗一边走一边问。
麻三斜了他一眼。
“王胖子说的，那小子住栖流所，回栖流所就走这条路，错不了！”
他们在路口拐角处找了棵大树，蹲在树后头的阴影里。
麻三手里攥着一根小腿粗的木棒，掂了掂，分量正好。
“待会儿他过来，我上去就是一棒子，先把他撂倒。”麻三比划着，“豁牙你按住他手，赖狗你拿石头砸，砸断为止。”
麻三显然干多了这样的缺德事，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和不适。
但豁牙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着些不确定，“三哥，咱们真砸啊？”
“废话！”麻三瞪他，“收了钱的，二十两，不干怎么行？”
三个人蹲在那儿，等着。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影都没了。
只有偶尔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怎么还不来？”赖狗嘟囔着，腿都蹲麻了。
麻三也有些不耐烦，可他还是压着性子：“再等等。”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是没人。
麻三皱了皱眉，对赖狗说：“你去书肆门口看看，那小子是不是还在里头没出来？”
赖狗应了一声，猫着腰往墨香斋方向跑去。
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喘着气说：“麻三哥，书肆门都关了，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麻三愣了愣。
关门了？
那小子去哪儿了？
他往栖流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棒，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再等等！”他说，“兴许是走别的路了，等晚一点，栖流所那边要是亮了灯，说明他回去了，咱们今晚就白等。”
三个人继续蹲着。
夜风吹过来，有些凉。
麻三攥紧木棒，眼睛盯着那条路，一动不动。
远处，一个光点慢慢晃过来，越来越近。
麻三眯着眼盯着，手里的木棒攥得更紧了。
光点晃悠悠的，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照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是那小子来了！”麻三压低声音，“准备好。”
赖狗和豁牙猫着腰往后退了几步，隐在路边的阴影里。
麻三自己贴着树干，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光。
脚步声渐渐清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不紧不慢。
张大牛提着灯笼，低着头往前走。
灯笼的光只照亮脚前三尺，他没往两边看，也没注意到那棵大树后头藏着人。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麻三攥紧木棒，正要冲出去，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大牛？”
远处传来一声喊，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张大牛脚步一顿，抬起头，往前面看了看。
那声音是从回春堂那边的方向传来的，隔着几十步远，影影绰绰站着个人影。
“是大牛吗？”那声音又喊了一遍，这回近了些。
张大牛脸上露出惊喜，快步往前迎了几步，举起灯笼照了照，笑了。
“林奶奶！您怎么在这儿？”
林禾从夜色里走出来，手里也提着一盏小灯笼。
她看了看张大牛，又往他身后那条黑黢黢的路扫了一眼，才开口。
“我来找张村长商量点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在书肆看书，看忘了时辰。”张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周监书给我盏灯笼，让我照路回来。”
林禾点点头：“走吧，我跟你一起过去。”
两人并肩往栖流所方向走去，灯笼的光一晃一晃，渐渐远去。
大树后头，麻三慢慢直起身，手里的木棒还举着，可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愣了愣，骂了一声：“该死的！”
赖狗和豁牙从阴影里钻出来，凑到他身边。
赖狗小声问：“麻三哥，咋整？还跟不跟？”
麻三瞪了他一眼：“跟个屁！那老娘们儿跟着，怎么下手？”
他把木棒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又捡起来。
“走，回去！今晚不成了，改天再说。”
三个人顺着墙根，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禾与张大牛并肩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微微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借着转身和大牛说话的工夫，余光往身后那片黑暗里扫了一眼。
那棵大树后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林禾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再看，只是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大牛书肆里的事。
大牛正说得高兴，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可林禾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方才那一晃，不是风吹的树影。
她看得清楚，那是一个人的影子，不对，不止一个，是几个！
那影子在灯笼光晕的边缘闪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可缩回去之前，她隐约看见了那人手里的东西。
稍微粗一点的，直直的，像是棍棒。
林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段路她走过几回，知道入夜之后人少，可也不是完全没人。
栖流所那边偶尔有人出来打水，回春堂有几个伙计有时候也会走这条路。
可这个时辰，这个地段，几个大男人手里拿着棍棒躲在树后头……
她想起大牛今天第一天去书肆，想起这孩子考了第一名。
那个管事的孩子考不上，背地里嚼舌根的不少，可动棍棒的……是不是太过了些？
林禾没再回头，只是把灯笼提得高了些，照得更远些。
她和大牛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往栖流所的方向走。
身后再没有动静。
走到栖流所门口时，林禾又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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