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山见他愣着不说话,以为他是吓着了,连忙又开口。
“虎子,你别怕,是我,我是大伯啊!沈大山,你大伯!你还认得我不?”
沈虎子的嘴唇动了动。
他当然认得。
可他只是愣了一瞬,然后轻轻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带上了一点惶恐,像是真的认不出眼前的人似的。
“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虚弱,“这是哪儿?”
沈大山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别动别动,你在回春堂,李大夫这儿。
你受伤了,发高烧,昏了大半天。”
沈虎子的眼神还是愣愣的,像是听不明白。
沈大山心疼得不行,声音都软了下来。
“虎子,你别怕,有大伯在呢!
你渴不渴?大伯给你倒水。”
他转身去倒水,沈虎子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宽宽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
也许是想听听那些关心再多一点,也许是想看看这个大伯是不是真的在乎他,又也许……
只是本能地把自己缩起来,用那点怯懦来试探眼前这个人。
他说不清。
可当沈大山端着水杯走回来,小心地扶起他的脑袋,把杯沿凑到他嘴边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温水滑进喉咙,润湿了干裂的唇。
沈大山看着他喝了几口,又把杯子放下,扶着他躺好,嘴里还在念叨。
“慢点喝,慢点喝,不着急……”
沈虎子躺回枕头上,眼睛一直盯着沈大山看。
油灯的光晕在沈大山身上晃着,照出他脸上那些关切的神情。
沈虎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让沈大山看见。
沈大山把碗放下,又给沈虎子掖了掖被角,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
“对了,你饿不饿?昏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沈虎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大山当他默认了,站起身就往外走。
“等着,大伯去给你找点吃的。”
他摸黑出了门,轻手轻脚穿过院子,摸进厨房。
灶台冷冰冰的,锅也干净,连点剩饭都没有。
他掀开锅盖看看,又打开柜子翻翻,啥也没有。
“三娘她们从来不留过夜菜……”
沈大山嘟囔着,蹲下来扒拉灶膛里的灰。
还有几点火星子,他吹了吹,添了把柴,火慢慢起来了。
他往锅里添了水,又抓了把米,也不知道该放多少,估摸着放进去,盖上锅盖,蹲在那儿盯着火发呆。
门外忽然有动静。
沈大山一回头,就看见王三娘披着衣裳走进来,头发还散着,显然是听见动静起来的。
“大山?”她揉了揉眼睛,往灶台看了一眼,“你这是……煮粥?”
沈大山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虎子醒了,我想给他弄点吃的。
你们不留过夜菜,我就琢磨着煮点粥……”
王三娘走过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里水多米少,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叹了口气,把锅盖放下,推了推沈大山。
“行了行了,你过去陪着他吧,这儿我来。”
沈大山愣了一下:“你……”
“你那个手艺,煮出来的东西能是人吃的?”
王三娘瞥他一眼,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已经挽起袖子,把锅里的水舀掉一半,又添了些米。
“赶紧去,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免得又出什么事情。”
沈大山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三娘,还是你手艺好,我煮的确实没法吃。”
王三娘摆摆手,没理他,低头往灶膛里添柴。
沈大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三娘,多煮点,你也吃点。”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
沈大山笑着出了门。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映在王三娘脸上,暖融融的。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又往里头切了几片姜,盖上锅盖,慢慢熬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那边屋里,沈大山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看着沈虎子。
“粥马上就好!你婶子你还记得不?她亲手煮的,她的手艺可好了。”
沈虎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油灯的光晃了晃,落在沈大山那张憨厚的脸上。
王三娘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不是亮,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刚刚过去,天边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白。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叫,清脆脆的,像是在喊天亮。
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一碗粥,一碟酱菜。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上头飘着一层油亮亮的米油。
酱菜是王三娘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泛着淡淡的酱油色。
“来,趁热吃。”王三娘把小桌往床边挪了挪,又拿了个勺子放在碗边,“饿坏了吧?”
沈虎子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沈大山赶紧过去扶他,把枕头垫在他背后。
那条腿还是疼,可他咬着牙,没吭声。
粥碗端起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米香。
他愣了愣,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王三娘问,“不喜欢吃粥?要不我去给你下碗面?”
沈虎子摇摇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不烫嘴,刚刚好。
米粒熬得软烂,在嘴里一抿就化开,滑进喉咙里,温温的,一路暖到胃里。
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东西了。
那些日子,在成衣铺里,饿了就啃冷馒头,渴了就喝凉水。
偶尔有点热乎的,也是糊弄着吃几口,尝不出什么味道。
后来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更是提心吊胆,吃什么都像嚼蜡。
可这碗粥不一样。
它热着,软着,香着,像是有人专门为他熬的,等着他醒来吃的。
他又吃了一口,夹了一筷子酱菜。
萝卜条脆脆的,咸中带点甜,就着粥刚刚好。
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没说话。
沈大山和王三娘也没说话,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
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照出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记得一切。
记得自己是谁,记得那些银子,记得那个山洞,记得那只老虎。
他记得自己怎么被送进来的,也记得那些药童说他“活命还要人哄着活”。
可他这会儿,不想说。
他怕一说出来,这碗粥就没有了,这两个人也不会再这样看着他了。
他咽下一口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吃一口,再等一会儿。
天还没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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