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药汁晃了晃，溅出几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很轻，像是怕用力似的，可咳完之后，她捂着嘴的帕子上多了几点殷红。
李大夫看见了，赶紧从旁边又抽了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女人接过，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帕子上那几点血，好一会儿没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偶尔的鸟叫。
李大夫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着女人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是劝就能劝动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谁说都没用。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坐在那儿，端着那碗药，一动不动。
药已经快凉了，她也没喝。
李大夫摇摇头，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女人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黑乎乎的，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看了一会儿，终于端起碗，慢慢送到嘴边。
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皱起来。
她没喝几口又放在一边。
屋里很静。
女人坐在床边，那碗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已经凉透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块染了血的帕子，盯了很久很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没有声音，就是那么静静地流，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帕子上，和那几点殷红混在一起，洇开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撑下去。
那个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那些伤人的、刺骨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口上，剜得她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身子慢慢滑下去，缩成一团，蜷在床上。
肩膀轻轻抖着，却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影上，暖融融的。
可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前堂里，小齐正蹲在柜子前头整理药材。
他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病人来了。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还带着一股子乱七八糟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跌跌撞撞地走。
他站起身，往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冲进来。
那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衣裳皱巴巴的，上头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他一进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熏得小齐往后退了一步。
“人呢？人呢！”那男人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四下张望，嘴里骂骂咧咧的，“躲哪儿去了？给我出来！”
小齐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拦住他：“这位大哥，您找谁？”
那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滚开！不找你！”
小齐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子，又追上去，张开胳膊拦在男人面前。
“您不能乱闯！这是医馆，有病人要静养！”
“静养个屁！”
男人伸手就要拨开他，可小齐这回学乖了，死死抓住门框不放。
男人挣了两下没挣开，火气上来了，一巴掌扇在小齐脑袋上，“给老子松手！”
小齐被打得脑袋一歪，耳朵嗡嗡响，可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您、您到底找谁？”他声音都变了调，可还是拦在那儿，“您说出来，我、我去给您叫……”
“我找我婆娘！”男人吼起来，口水喷了小齐一脸，“那个贱人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躲你们这儿了？让她给我滚出来！”
他说着，又要往里冲。小齐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被他拖着往里走了两步，脚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
“您不能进去！”小齐喊起来，声音尖了，“里头有病人！不能闯！”
男人回手又是一巴掌，这回打得狠，小齐半边脸都红了。
可他还不松手，只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喊，“有人闹事！”
那男人被他喊得心烦，一拳捣在他肩膀上。
小齐吃痛，手一松，整个人摔在地上。
男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抬脚就往里走。
男人刚迈出两步，沈大山从后院走出来，正好和他撞了个面对面。
沈大山愣了愣，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胡子拉碴的男人，眉头皱起来。
“你谁啊？”
那男人也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瞪，伸手就要推沈大山。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沈大山没动。
那男人推了一把，沈大山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把，还是没动。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挥起拳头就往沈大山脸上砸。
沈大山抬手一挡，反手一推。
那男人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懵了。
小齐从后头跑过来，躲在沈大山身后，捂着脸喊：“大山叔，他、他要闯进去找人！”
地上的男人愣了一会儿，忽然扯着嗓子嚎起来：“打人了！打人了！奸夫淫妇合伙打人了！”
沈大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男人坐在地上，指着沈大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你、你就是那个贱人在外头的野汉子对不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有人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你胡说什么？”沈大山的声音沉下来，往前迈了一步。
那男人吓得往后缩了缩，可嘴上还不饶人。
“你敢说你没勾引我婆娘？她躲到这儿来，不就是来找你的？你们这些不要脸的——”
“闭嘴！”
一道声音从后院门口传来，让那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禾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平平地看着地上那个男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那男人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你说谁是你婆娘？”林禾问。
那男人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后院的方向。
“她就在里头！那个贱人！稍微有点不舒服就要来医馆！”
林禾的目光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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