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碗，走到那间偏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应。
她又敲了一下，轻声说：“是我，林禾。给你送了碗红糖水。”
等了一会儿，里头终于传来一声轻轻的“进来”。
林禾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关着，帘子也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女人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听见门响，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林禾一眼，又垂下眼去，什么也没说。
林禾没在意她的态度，端着碗走过去，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
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红糖水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喝点吧。”林禾的声音平平的，“红糖水，暖身子的。”
女人没动，也没说话。
林禾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不用来劝我，我知道你们都想说什么。
挨打了就跑，跑完了又回去，是我贱，是我没出息，你们不用说了。”
其他人说的，她都知道，只是不想去辩解。
林禾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女人，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双红肿的眼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
林禾都看在眼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可那句话让女人愣住了。
“你有地方去吗？”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
林禾继续开口。
“你要是离了他，你能去哪儿？回娘家？娘家还要你吗？带着个孩子，你能去哪儿？不带着孩子，你舍得吗？”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是没出息。”林禾说，“你是没有路。”
女人闻言，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我……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娘早死了，我爹……我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别回去丢他的人……他……他要是找来，我躲哪儿都没用……”
林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多了些什么。
“若是有个地方能让你安身呢？”
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可那光很快就暗了下去。
她摇摇头，苦笑着。
“哪有那样的地方？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跑过多少次了，每次都被他找回去，打得更狠……”
“我问你。”林禾打断她，“若是真有那么个地方，能让你住下，能让你干活养活自己，没人能随便闯进去打你，你愿不愿意去？”
女人的眼睛又亮了，可那亮光里带着怀疑，带着不确定。
她看着林禾，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林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先告诉我，你敢不敢去和离？”
女人的脸色变了。
“和离”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剜在她心口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他、他不会同意的……他要是知道我去和离，会打死我的……”
“他打你是他的事。”林禾的声音稳得很，“我问的是，你敢不敢去？”
女人愣在那儿，看着林禾，嘴唇抖得厉害。
林禾等着她。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头偶尔的鸟叫。
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过了很久，女人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敢……”
林禾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
女人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光，声音尖起来。
“你说得轻巧！
你敢吗？
你试试被人打了十年，试试走到哪儿都被抓回去，试试连自己生的儿子都骂你活该！
你敢吗？
你现在说得好听，等那个畜生找上门来，你敢帮我吗？你敢挡着他吗？”
林禾没有动，也没有躲。
她就那么坐在那儿，迎着女人那疯狂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你敢去和离，我就敢帮！”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在那儿，看着林禾，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可怜，没有嫌弃，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我同情你”。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说出来的话就能算数的那种东西。
“你……”女人的声音抖着，“你真的……敢？”
林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坚定。
听完林禾的话，女人忽然捂住脸，哭出声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真的哭出声来，像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决了堤。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林禾没有动，也没有劝。
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等她哭完。
红糖水的热气渐渐散了，碗沿不那么烫了。
女人的哭声慢慢小下去，肩膀的抖动也缓了。
她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糊满了泪痕，狼狈得很。
林禾把那碗红糖水递过去。
“喝吧，快凉了。”
女人愣了愣，看着那碗温热的红糖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红糖水混在一起。
喝完，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脸。
“我叫秀娥。”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比刚才稳了些，“周秀娥。”
林禾点点头，没说话。
周秀娥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禾，眼睛里还有泪，可那泪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方才说的……”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真的吗？”
林禾看着她。
周秀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
“你说，敢去和离，你就敢帮，这话……还算数吗？”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开口：“算数。”
周秀娥的眼泪又涌出来，可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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