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就仅仅只有这些。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可被面洗得发白,好几处打了补丁。
地上扫得干净,可墙角有水渍,洇上来,潮乎乎的。
柳先生把椅子上的纸挪开,让林禾坐,自己靠在桌边站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禾,像是在等她开口。
林禾也没急着说,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桌上那摞纸上。
“柳先生,你在写东西吗?”
林禾见他没有动,才开口问。
柳先生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随便写写,不值钱的东西。”
林禾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听李大夫说,你写的故事被人拿去卖了,你自己没落下什么。”
柳先生苦笑了一下,没吭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墨渍。
林禾看着他那双手,“我这儿有些故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听。”
柳先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兴趣。
可那兴趣底下还压着些别的东西,有些疲惫,有些犹豫。
这是一个被打磨了太多次的人本能的不敢期待。
“你先说。”
他靠在桌边,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
林禾没有急着讲什么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
她只是看着柳先生那双手,那双手上洗不掉的墨渍,书架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忽然问了一句。
“柳先生,您的腿是怎么伤的?”
柳先生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下垂,落在自己那条站不直的腿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走路不小心,摔的。”
林禾没接话,直觉柳先生的腿有隐情。
柳先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些书上,又落在桌上那摞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您是从李大夫那儿听说的吧?”
林禾没否认。
柳先生把桌上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是周员外做的,我写了个故事,里头有个恶霸,被他瞧见了,觉得我在影射他,他找人把我堵在巷子里,打断了腿。”
他顿了顿,又开口。
“后来李大夫给我治了,可断了的骨头接不好,就成这样了。”
林禾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那是一个读书人被打断了脊梁之后,把所有不甘都咽下去的样子。
“腿断了,就不能科考了。”
柳先生声音哑了些,才继续说下去。
“周员外又放话出去,说谁接济我就是跟他过不去。
学堂不敢请我,铺子不敢用我,连邻居都不敢跟我走得太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颓废。
“我除了写字,什么都不会。”
大启的科考讲求才貌双全,要是身体有残缺的话,是不能参加科考的。
林禾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秀才,看着他满屋子的书和纸,看着他那条站不直的腿。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也是走投无路。
那时候她想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活下去。
“柳先生。”她开口了,“我方才说,我有些故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听,不是可怜您,也不是施舍您,是想跟您做笔买卖。”
柳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我讲故事梗概,您来润色写一下。”林禾说,“写成话本,印出来,卖出去,赚了钱,三七分。”
柳先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您不知道……周员外那边……”
“我知道。”林禾打断他,“可您写的那些故事,被人偷去印,满大街卖,周员外管了吗?”
柳先生没说话。
“他不管,因为他不在乎。
那些故事不是写他的,他犯不着为那些东西费神。
他打压您,是因为您冒犯了他。
可您要是换个名字写呢?
不写柳某某,写个谁也不知道的名字。
他还能一个个去查?”
柳先生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可他还是犹豫。
“我……我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写出来也没处送……”
“不用您送。”林禾说,“有人来取,写好了,放桌上,我来拿。”
柳先生看着林禾,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动了动。
“您之前卖的那个凉拌蕨菜,后来怎么不卖了?”
林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太忙了,顾不过来。”
柳先生点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墨渍。
那是一双写字的手,除了写字,什么都不会的手。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打碎似的,“我帮你写!”
林禾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放在桌上。
那是她昨晚趁着睡前工夫,用炭笔写下来的几个故事梗概。
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牛郎织女,还有白蛇传的开头。
昨晚写的匆忙,字不算好看,可每个故事都写得清清楚楚。
“您先看看这些。”林禾说,“看完了,挑一个顺手的写,写好了,我来拿。”
柳先生拿起那几页纸,低头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可翻到第二页就慢下来了,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又往前翻回去,再看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那种好久没吃到好东西的人忽然闻见肉香的抖。
林禾站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惊动了柳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林禾,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这故事……您从哪儿听来的?”
“小时候听长辈讲的。”林禾说,“您觉得能写?”
柳先生用力点头,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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