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散了空气中几分白日里残留的燥热。
此时的九霄城,还远未到宵禁的时辰。
若是从高处俯瞰,整座城池就像是一颗镶嵌在苍茫大地上的璀璨夜明珠。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倒卷,长街之上车水马龙,沿街的商贩挑着红纸糊的灯笼,叫卖声、嬉笑声、酒楼里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这滚滚红尘中最鲜活的烟火气。
郑佳徽、南宫春水,以及落后半个身位的李寒衣,三人并未像寻常百姓那般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他们皆是当世顶尖的强者,身形如风,踏月而行,自一座座飞檐翘角的屋顶上轻灵地掠过。
李寒衣的轻功自是不凡,如同一片轻羽,紧随郑佳徽与南宫春水之后,衣袂翻飞间,不沾半点尘埃。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下方热闹的街市,眼中却不见丝毫留恋,那抹惯常的清冷依旧占据着主导。
只是,这一路飞驰,李寒衣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郑佳徽那道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背影上。
作为一个纯粹的剑客,她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感知到天地气机的变化。先前在城墙之上,郑佳徽引动天地灵气,甚至能与天道“借功德”、“还功德”,那种浩瀚如渊的伟力,早已经超越了所谓的“神游玄境”。
对于强者,李寒衣是发自内心地敬畏与叹服。
但敬佩郑佳徽的实力,并不代表她能认同郑佳徽身边的人。
眼看着前方的建筑群越来越熟悉,那座占地极广、气派非凡的郑府已然遥遥在望,李寒衣的脚步,忽然在一处高耸的琉璃瓦顶上停了下来。
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衣袂。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郑佳徽与南宫春水也双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李寒衣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不容妥协的坚决。她面向郑佳徽,神色无比郑重。
她举拳过额,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抱拳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迟疑或敷衍,却也没有半分亲近。
“郑宗主,得罪了。”
李寒衣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我承认您的境界与眼界,皆非寒衣所能及。但……苏昌河在郑府,我就不去了。”
她的毫不掩饰自己对暗河大家长、那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的厌恶。
“您之前说的话,您说的那些暗河背后的真相和苦衷,我会亲自去查,也会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李寒衣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郑佳徽,“若是我错了,我李寒衣自然会认。但在那之前,我绝不与苏昌河同处一室。”
看着面前这个固执得近乎可爱的女人,郑佳徽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她点点头,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好。”
没有愤怒,没有劝说,更没有觉得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郑佳徽是个现代人,她的灵魂里刻着二十一世纪的自由与边界感。她很清楚,就像过年走亲戚遇到不想见的奇葩亲戚一样,每个人都有拒绝见某个人的权利。
她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别人心里讨厌谁?
更何况,苏昌河是她郑佳徽的男人。她自己护短归护短,但也没霸道到要求全天下的人都得喜欢苏昌河。
李寒衣厌恶苏昌河?那太正常了。毕竟一个是白道巅峰的剑仙,一个是黑道深渊的头子。
但在郑佳徽眼里,李寒衣不过是个战力不错的陌生人罢了。看在南宫春水这位老前辈的面子上,她才愿意多聊几句。既然陌生人不想去家里做客,那就随她去。
何足挂齿?
见郑佳徽脸上含笑,并未有丝毫怪罪之意,李寒衣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抱拳一礼,转身化作一道清冷的白芒,朝着城中最繁华地段的一家高档客栈飞掠而去。她之前来过九霄城,自然轻车熟路。
“郑宗主莫怪,小寒衣就是这个脾气,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这柄剑啊,太直了。”南宫春水目送李寒衣远去,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无奈地收回目光。
郑佳徽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鬓发,神色自若地转过身,随意地摆了摆手,衣袖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潇洒的弧线。面向郑府的方向,语气随意得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三观不同,不必强融。老前辈,咱们走吧,我府里的厨子烤肉可是一绝。”
“哈哈,那老夫今日可有口福了!”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踏空而起,化作两道流光,直奔郑府后院。
……
此时的郑府后院,篝火依旧明灭不定。
苏昌河与苏慕雨正站在庭院的假山旁。他们本就是暗河中最顶尖的杀手,苏昌河更是大逍遥境的巅峰强者,对气息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若是寻常人,哪怕是逍遥天境的极品高手靠近,他们也能在百丈之外察觉。
但此刻,当两道身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庭院中时,苏昌河与苏慕雨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此之前,他们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若是郑佳徽也就罢了,她的境界早已超脱了这个世界的常理。可跟着郑佳徽一起落下的那个白衣公子,竟然也如同与天地融为一体般,毫无破绽。
两人对视一眼,浑身的肌肉在瞬间本能地紧绷,苏昌河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抹寒芒,苏慕雨的手也搭在了伞柄之上。
“哟,好俊的后生。”
南宫春水双脚刚一落地,便察觉到了两人如临大敌的姿态。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背着双手,轻松自在地踱步上前,目光如炬地在苏昌河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扫过。
随后,他扭头看向郑佳徽,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为老不尊的调侃:“郑宗主,这就是你那位……情郎?”
“是啊。”
郑佳徽点点头,丝毫没有这个时代女子被调侃时的扭捏与羞涩。她坦坦荡荡地迎着南宫春水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承认,甚至还带着一丝护犊子的傲气。
她走到苏昌河身边,自然而然地拉过他的手,向南宫春水介绍道:
“这是苏昌河,我儿子的爹。”
听到“我儿子的爹”这五个字,苏昌河那双总是透着讥讽与算计的眼眸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得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他原本紧绷的身体,在郑佳徽的触碰下,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郑佳徽接着指向旁边气质清冷、怀抱长伞的男子:“这位是苏慕雨。他们以前都是暗河的人……”
说到这里,郑佳徽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且深邃,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他们是‘彼岸’的人。”
彼岸。
脱离了暗无天日的暗河,跨过生死与杀戮的河水,登上的彼岸。这也是苏昌河如今真正建立的、属于他自己意志的势力。
苏慕雨闻言,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眼神中闪过一丝波澜。
介绍完自己人,郑佳徽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白衣公子,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向苏昌河两人介绍道:
“至于这位嘛……叫南宫春水,别看他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实际上啊,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了。”
“哈哈哈哈哈!”
被叫作“老家伙”,南宫春水不仅不恼,反而仰头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眼角都挤出了一滴眼泪。
“好一个老家伙!郑宗主说话,当真是爽快!”南宫春水止住笑声,眼神却变得有些沧桑与骄傲,他看着苏昌河与苏慕雨,坦然道:
“是啊,老夫的确是个老家伙了。我以前,还有个名字,叫李长生。不过现在嘛,就是南宫春水了,为了一个女人,抛却了过去的身份,倒也乐得清闲。”
李长生!
此言一出,哪怕是城府极深的苏昌河,眼皮也是猛地一跳。苏慕雨更是呼吸微微一滞。
镇守北境的绝世强者,天下公认的武道神话——李长生!他竟然变成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白衣公子?!
南宫春水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郑佳徽,语气中少见地带上了一丝试探与凝重。
“郑宗主,我以前这返老还童的秘密,是从未告知世人的,满打满算,天下间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南宫春水一边说着,一边感受着这片天地间发生的神奇变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自打你弄出那场‘天地晋升’的动静后,我心中总有一丝明悟……”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对生命和武道极致的渴望。
其实,不仅是他,他那位境界超越神游玄境、一直暗中帮衬的师傅苏白衣,也同样隐隐有了这种预感。但苏白衣与郑佳徽并无交情,所以才默许了他借着李寒衣的引子,亲自过来试探一番。
“我感觉……好像日后,这世间武者的寿命,可以打破原本的桎梏,得以大幅度增长了?”
南宫春水紧紧盯着郑佳徽的眼睛,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看着这位昔日天下第一人此刻紧张的模样,郑佳徽并没有卖关子。她迎着南宫春水的目光,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郑佳徽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宛如洪钟大吕,敲击在在场几人的心头。
“世界升级后带来的好处,绝不仅仅是逐渐上升的天地元气,和不断扩张的大陆面积。最重要、最核心的,是天地包容的‘境界上限’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深邃的星空。
“以前,这方天地像个小水洼,养不出真龙。就算有天赋异禀之辈修到了神游玄境,寿命也就那么百来岁,撑死了两百岁。但现在,水洼变成了湖泊,甚至在向大海演变。日后的人族,完全可以通过不断增长实力、突破更高的武道境界,来实打实地增长寿命。”
“哦?”
南宫春水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凭借那门特殊的功法活了很久,心里也早有明悟,但此刻经过郑佳徽这位“版本更新操盘手”的亲口肯定,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我这阵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想长长久久活下去的想法。原来是天道规则变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想活,那你就好好活。”郑佳徽笑了笑,笑颜如花,却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她话锋一转,“但是实际上,南宫前辈,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世界如今的变化,除了‘晋级’之外,更准确的说法,其实是‘恢复’。”
郑佳徽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南宫春水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哦?‘恢复’?”南宫春水眼睛一亮,衣摆一撩,毫不客气地在石凳上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说法倒是新鲜,愿闻其详。”
苏昌河与苏慕雨也对视一眼,默默地跟了过来,立在郑佳徽身后。
此时,管家已经悄悄地地走了过来指挥着几个伶俐的丫鬟,在石桌上端上了一壶刚沏好的顶级君山银针,几碟精致的糕点也摆放得错落有致。茶香袅袅,驱散了夜色的微寒。
系统空间里,锦程闪烁着欢快的光芒,忍不住出声:
【滴!不得不说,佳佳,你这个管家是真有眼力劲儿!这服务态度,这上茶的时机,简直比现代的星级大堂经理还要绝!】
郑佳徽心里暗暗赞同。她端起白玉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汤,继续对南宫春水说道:
“这件事情,其实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郑佳徽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你修炼的那门功法——《大椿功》对吧?它可以让你每隔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就像我了解过的一部名为《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功法,和你学的差不多,都是逆转阴阳、向天借命的奇术。”
南宫春水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他最大的秘密,而对于郑佳徽是怎么知道的他也不想探究 。
毕竟脸怎么让世界晋级她都能知道 ,像这种事 估计……
“但是,”郑佳徽话音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世界的层次摆在这里。在天地元气枯竭的小世界里,就算你能一直返老还童,可到最后,无论是你个人的心境磨损,还是这个世界为了维持平衡而产生的排斥力,都会让修炼这种功法的人,慢慢地走向灭亡。你师傅苏白衣,想必对此深有体会吧?”
南宫春水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郑佳徽说得一点没错,活得越久,心境的孤独与对天道桎梏的无力感就越重。
“你再想想。”郑佳徽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创建这种逆天功法的时代,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武学凋零的时代。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天骄,但是这天骄生长的上限,强大与否,是和这个世界的层次息息相关的。”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一种看破万古的通透:
“既然这个世界上,流传着你这种能够返老还童的功法,甚至还有更高深、更莫测的传说留下来,那就说明了一个铁一般的现实——”
“在很久、很久的时间之前,这个世界的天地元气,比现在要浓厚百倍、千倍!那时候的武道修炼,也远比现在更加高深莫测!神游玄境,恐怕在那个时代,不过是刚入门的门槛罢了。”
郑佳徽顿了顿,看着南宫春水震惊的面容,轻声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地气运衰退,元气慢慢减少,这世界才‘降级’成了现在这副高武低玄的模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时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南宫春水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作为活了百余年的老怪物,他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再回想起师傅苏白衣口中那些古老的秘辛。
他发现,郑佳徽说得全对。
武林,的确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虽然顶尖高手的质量大差不差,勉强能维持住神游玄境的体面,但是在数量上,明显有着断崖式的锐减!从百家争鸣,变成了几枝独秀。
原来,不是人不行了。
是这片天地,干涸了。
“呼——”
南宫春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他猛地放下茶杯,看向郑佳徽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试探,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敬意。
“郑宗主一语惊醒梦中人!”南宫春水大笑,“如今得宗主再造乾坤,这方干涸的池塘终于迎来了活水。看来,老夫不用死了!”
苏昌河坐在郑佳徽一旁,看着这个三言两语便将天下第一人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骄傲且充满占有欲的笑意。
这就是他苏昌河的女人。
敏锐,坚强,眼界超然。
“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郑佳徽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捻起一块桃花糕,“世界复苏,大世将临。南宫前辈,以后的江湖,可就不只是你们这几个人说了算了。新地图开了,各位,可得努力练级了啊。”
南宫春水虽然听不懂“新地图”、“练级”这些词,但也大致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遥遥敬了郑佳徽一杯。
“大世之争,老夫,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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