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带着众位大臣在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起初的时候,身后那三十几位大臣还对他言听计从,神情激愤,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怨气一朝吐尽。
可到了后半夜,寒风渐起,心里的热血也渐渐凉了下来。
他们在这跪了一整天了,宫门紧闭了一整天,纹丝不动,连个出来传话的太监都没有。这般跪着,真能见着陛下?
不怪他们心里犯嘀咕。太子执掌朝政多年,他们心中已经对太子的统治有些恐惧,只是是见到他倒霉,觉得自己好似有了希望,再加上靖王一煽动,一时激愤就跟着他来了。
可跪了这么久,心绪冷静下来,那点冲动便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后怕。
他们这里撑死也就三十几人,虽说也有朝廷的二三品大员,可到底动摇不了国本。万一陛下视他们于无物,铁了心要保太子,根本不在乎他们的上告呢?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
靖王真的能靠得住吗?
夜深了,宫里一片寂静。连养心殿的烛灯都灭了,只留几盏夜灯在风里摇摇晃晃,如同鬼火一般。
四喜提着灯笼出来,走到靖王跟前,弯腰劝道:“靖王殿下,回去吧。陛下这正病着呢,没工夫理会这案子。您就算想让陛下做主,也得挑个陛下身子好的时候来。这时候过来,不是让陛下病情加重么?外头也得说您不孝呀。”
靖王跪在地上,垂着眼,盯着面前的那张血书状纸,一语不发。
四喜叹了口气,又看向后面的大臣们:“诸位大人都是大景的肱骨之臣,如今陛下尚在病中,头风病一日比一日厉害。陛下是大景的君父,你们……你们便忍心让陛下受此病痛折磨吗?”
跪着的大臣们互相看了看,又齐齐把目光投向靖王。见他纹丝不动,便也只好垂着头,一声不吭。
一群人简直油盐不进,四喜也没办法,只得摇了摇头,带着小太监退下了。
他们走了之后,宫门口就变得寂静无比,只有四周呼啸而来的风声。
靖王身后的大臣们也有些跪不住了,有的微微活动起来,敲了敲腿,不由低声对靖王道:“殿下,咱们就这么跪着,若陛下一直不开门,怎么办?”
这人说的还算客气,但有些脾气暴躁的便是忍不住了。
“这要跪到何时去?倘若陛下不开门,咱们便真在这儿跪死不成?”
“您当初可是说有法子让我们申冤,而且陛下绝对不会责罚我们的。不会是把我们骗来,便不管了吧!”
这话一出,有好几人心中顿时萌生了退意。这些年来太子对他们的家族百般打压,他们都忍辱负重活了下来,可见平日里都是小心谨慎的性子。如今一点风吹草动,便想着从这不怎么牢固的联盟里抽身。
一直沉默的靖王忽然开了口。
“诸位大人想走,孤不拦着。”他的声音看似温和,细听上去却透着一丝冷意。
“只是夜里宫门落了锁,想要出去,也得等明早才行。”
说着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身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谁若不想与孤在此跪着,现在便可告诉孤。孤记下名字,用靖王的名义保证,绝不追究,也绝不会像太子一般记恨诸位,事后报复。”
“只是有一点,”他微微眯起眼,勾起唇角:“倘若日后太子入了大牢,你们所遭受之事可以翻案,诸位……便莫要再来找孤了。”
“这……”
方才那起头的官员,气焰忽而矮了下去。
他性情急躁,当初跟着靖王过来就是一时情急,可如今被靖王这样一盯,心里也冷了下来。
他忽而明白过来,此事在答应靖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跟着靖王来此,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他们已经追随了靖王,只能祈祷靖王能力足够扳倒太子,否则成王败寇,他们一个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退路?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中书舍人王大人拱了拱手,面色有些紧张。
“靖王殿下,下官家业不比诸位丰厚。本就是因为幼子被太子残害,才想跟着诸位替孩子讨个公道。可如今看来……殿下也见不着陛下的面。在下便不求殿下能替在下伸冤了。”
他深深一揖:“望诸位珍重。在下就此告辞。”
靖王忽而回头看着他,温和一笑,目光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中书舍人,王大人。”他一字一句道,“孤记下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感情,既不像方才说话时那般温和,也没有什么恨意。
可就是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却让王大人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有些后悔。可话已出口,再收不回来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转身,匆匆往外走。
“王大人记得看路。”靖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宫门落了锁,擅闯宫门,可是要杀头的。”
他把“杀头”二字咬得格外重,惊得王大人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看了一眼,扶正官帽,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靖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跪着的大臣们。
“还有人想走吗?”
无人应答。
那些方才还动摇不定的人,此刻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靖王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却让人心里发毛。
“看来诸位都是聪明人。没有辜负孤对你们的期望。”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诸位暂且安心。太子在朝中根基深厚,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拔除的。孤既然敢带着你们来找父皇,便定然有后手。”
他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宫门的方向:“只是不信孤的人,自然不配知道孤的部署。请诸位放心,孤既然能把你们带来,就一定能全须全尾地把你们带回去。”
大臣们垂首不语,各自交换着眼神。人人心里都有盘算,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整整一夜,他们就这样跟随靖王跪在宫门前。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钟敲响,宫门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打开。
大臣们抬起头,终于明白了靖王所说的“后手”是什么。
宫门外,谢玄一马当先,身后跟着谢云帆与谢长风。
父子三人,并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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