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动轮椅逼近,却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冷道:“闹够了就回去。”
“回去?”孟清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回哪儿去?裴总,您那栋冷冰冰的别墅,还是您为我精心打造的牢笼?”
她撑着椅扶手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我不回去。从今往后,我哪儿都不去。”
“你——”
“裴峥。”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你救了我两次,我欠你两条命。可你也骗了我,利用了我,我们扯平了。”
她转身面向林正雄,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渐渐清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终于醒来:“林董,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林正雄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这出戏唱到这里,不过是小情侣反目、互相撕扯的老套戏码。可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崩溃到了极点,却在废墟里硬生生站出了一副骨架。
有趣。
“孟小姐倒是爽快。”他慢悠悠地踱步,绕到火盆另一侧,“那林某就直说了——姚淑芬,也就是你口中的姚妈妈,二十年多前在京城福利院做过护工,那个苏姓小女孩,当年失去家人后就是被送到那里的,可不久之后就被人从福利院抱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的反应:“那个女孩当年被抱走的时间也就五岁,身上还带着一块玉佩。羊脂白玉,老坑的料子。”
孟清沅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指尖在袖底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维持着那副破罐破摔的平静模样。
她迎着林正雄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絮:“玉佩?林董,您说的这些,我从未听姚妈妈提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眼底却只有一片茫然:“我只知道姚妈妈以前在别的福利院待过,可她从来没说过什么苏姓女孩,更没提过玉佩。您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犯不着拿这种事骗您。”
裴峥在一旁看着她强装镇定的侧脸,喉结又滚了一下,轮椅的轮子在地面碾出一道浅痕。他攥紧扶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担忧——他知道孟清沅在撒谎,可他不能拆穿,甚至要配合她演下去。
林正雄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看穿:“是吗?可我听说,姚淑芬临终前,曾托人给你送过一个木盒子。”
“盒子?什么盒子?”孟清沅这次是真的茫然了,从医院出来她就为了葬礼忙前忙后,到现在都没落座,除了医院、殡仪馆,还有前来吊唁的人,而姚妈妈的遗物除了穿在身上的病号服外,她什么都没见过,更别说林正雄口中的盒子。
她在林正雄灼灼的目光里摇摇头,“我没见过您说的盒子,姚妈妈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件旧衣。”
说着她又惨然一笑,“我去芬兰前跟姚妈妈吵了一架,她怕是气急了我,临终前连只纸片语都没给我留。”
林正雄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没留话?”他缓缓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怀疑,“孟小姐,你刚才还说,姚妈妈的遗体在太平间冻了三天,今日才设起灵堂。怎么,这三天里,你就没翻过她的遗物?”
孟清沅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自嘲的苦涩:“林董说笑了。我这几天都在医院,裴总的人‘照顾’得周到,我连病房门都出不了,哪来的机会翻遗物?”
她故意在“照顾”二字上咬了重音,余光瞥见裴峥攥着扶手的手又紧了几分。
“至于殡仪馆这边,”她抬手指了指灵堂角落堆放的几个纸箱,“姚妈妈的东西都在那儿了,林董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查。左右我现在是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废人,没力气跟您玩花样。”
林正雄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几个纸箱破旧不堪,最上面的一个还敞着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孟小姐这张嘴,倒是伶俐。”
“走投无路的人,总得给自己找条活路。”孟清沅垂下眼眸,声音轻下去,“林董想知道的,我都说了。您若是还信不过,我也没法子——”
她话未说完,身子忽然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角。那模样虚弱至极,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裴峥瞳孔一缩,下意识转动轮椅上前,却在触及她警告的眼神时硬生生停住。
她在演。
可他分不清,这虚弱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孟小姐?”林正雄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眉头微皱。
“没事……”孟清沅摆摆手,勉强扯出一抹笑,“老毛病了,低血糖,站久了就头晕。”
她说着,缓缓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却让裴峥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有的低血糖?
是了,这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她经历了两次生死,又如此辛苦的在他的病房外守了那么久,身体还怎么能撑得住!
“林董,”孟清沅含着糖,声音含糊却清晰,“该说的我都说了。您若是没有别的事,我想单独陪陪我妈。今日是她的头七,我……我想跟她说说话。”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再落泪。那模样可怜又倔强,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让人不忍再逼。
林正雄看了她许久,又看了看一旁面色阴沉的裴峥,忽然觉得这场戏有些索然无味。
他本想看到更多——更多的崩溃,更多的撕扯,更多的秘密被血淋淋地刨出来。可眼前这个女人,像是一团棉花,他每一拳砸下去,都陷进绵软的深处,找不到着力点。
“罢了。”他直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今日就到此为止。孟小姐,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裴总,苏家那孩子,林某迟早会查清楚。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脚步声渐渐远去,灵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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