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沅的目光凉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都在将过往那点可怜的温情,彻底凌迟碎剐。
裴峥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指责、质问、宣判。他张了几次口,那些藏在心底的忌惮、算计、保护与不能言说的苦衷,全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闷的窒息。
他不敢解释。
不能解释。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别墅都沉入寂静,只剩下这间卧室里,横亘着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深渊。
孟清沅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动作僵硬地收拾了地上散落的冰块,将所有的狼狈与刺痛一并掩去。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用沉默竖起一道冰冷的墙。
裴峥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终于缓缓转身,轻得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替她虚掩上了门。
他没有离开。
就守在门外。
黑暗里,男人靠着墙壁,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眼底翻涌着与平日里冷硬截然不同的疲惫与恐慌。
他怕。
怕她疼,怕她伤,更怕她想起来。
夜色一点点吞噬掉最后一点光亮,疲惫如潮水般将孟清沅淹没。她身心俱疲,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底那片死寂却压得她喘不过气。不知僵持到何时,她终于撑不住,从床头的缝隙里找出平安扣系回手上后,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便陷入了浅眠。
可这一觉,并不安稳。
梦里,是连绵不断的雨夜,还有冲天的火光。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耳边是尖锐的枪声,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熟悉又遥远,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
“清沅,跑!别回头——”
“不要看——!”
“啊——”
孟清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梦里的恐惧与绝望还死死缠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过来的微弱月光。
而她刚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沉沉的黑眸。
裴峥就坐在她的床边。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也不知坐了多久。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深得像潭死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腕间——
那枚刻着她名字的白玉平安扣。
孟清沅的呼吸骤然停滞。
恐惧比理智更快回笼。她猛地攥紧被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脊背狠狠撞上冰凉的床头,发出一声闷响。
“你……”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峥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视线仍胶着在那枚玉佩上,瞳孔在暗处收缩成针尖大小,像是透过那平安扣,看见了什么更遥远、更血腥的东西。
他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朝她的手腕伸来。
孟清沅血液都冻住了。
她突然想起,这只手曾无数次钳住,让她动弹不得,将她拽回这坐牢笼。想起他看夏悠然时近乎偏执的保护欲——那些,都不是爱,是监视。
是了,他一直都在监视她!
连睡觉都不放过!
“别碰我!”她尖叫着甩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裴峥的手僵在半空。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是疲惫,是痛楚,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你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是询问,是陈述。
孟清沅蜷缩在床角,双臂死死环住膝盖,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不敢闭眼,不敢放松,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眼前这个男人是什么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出去。”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出去。”
裴峥没有动。
窗外又一声闷雷滚过,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像是那雷声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的目光仍落在平安扣上,那枚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却让他眼底翻涌出更深的恐惧。
他忽然再次伸手,这一次更快,更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孟清沅瞳孔骤缩。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怕她消失,又像是怕她记起什么。他的拇指按在那枚平安扣上,指腹摩挲着玉的纹路,动作近乎贪婪,又近乎绝望。
“放开!”孟清沅拼命挣扎,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发现,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她脸上。他看着那枚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眼底翻涌着浓稠的、化不开的痛苦。
“你懂什么……”他低低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什么都不懂……”
孟清沅趁机猛地一挣,手腕从他掌心滑脱。她毫不犹豫地扯下那枚平安扣,死死攥在手心里,指甲嵌入玉面的纹路,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懂?”她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却烧着一团火,“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把我锁在这里三年,不懂你为什么一边护着夏悠然一边来碰我,不懂你为什么——”
她顿了顿,将攥着平安扣的手藏到身后,像只护食的兽。
“这是我的东西,”她一字一顿,“我的。你连这个都要抢吗?”
裴峥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抓握的姿势。
他缓缓抬眼看向她,看向她身后那只紧紧攥着的手,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他的身影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抢?”他重复这个字,像是品出了什么苦味,“孟清沅,如果我要抢——”
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睡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我守着。”
“你疯了!”孟清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后背抵着床头,那只藏着平安扣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裴峥,你是不是有病?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睡?”
他终于垂下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孟清沅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低地开口,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不能睡。”
“什么?”
“不能睡。”他重复了一遍,抬起眼,那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浓重的疲惫与恐惧,“睡着了,会想起来。”
孟清沅愣住了。
他忽然又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抓她,而是轻轻碰了碰她攥紧的拳头——那枚平安扣就藏在里面。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隔着她的指节,摩挲着玉的轮廓。
“别想起来,”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雨声里,轻得像是幻觉,“永远别想起来。”
孟清沅僵在原地。
她没听清。
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感觉到那枚平安扣被他冰凉的手指隔着掌心覆住,只听见窗外雨声轰鸣,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而裴峥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道无形的囚笼,将她牢牢锁在这张床上,锁在这个雨夜,锁在这段被鲜血浸透的过往里。
她不敢再睡了。
她蜷缩在床角,睁着眼睛,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枚平安扣,硌得掌心生疼,却不敢松开分毫。
她看着他,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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