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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10章 老树新风
 
厚重的樱桃木门隔绝了走廊的声响,也阻隔了初春柏林带着寒意的微风。房间里光线充足,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稳定而低微的噼啪声

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刚刚结束了长达四个小时、与海军部和财政部代表之间令人精疲力竭的唇枪舌剑

最终,他艰难地为帝国海军下一财年的造舰计划预算争取到了一笔足以维持舰队扩建势头,还能对那些锱铢必较的预算委员会形成有力交代的款项。

这勉强可算是一场胜利,至少是战略上的一次成功的防御与有限推进。

对于一个年近七旬,早已在帝国政治的风口浪尖屹立了数十年的老人来说,这样的胜利不再能带来巨大的激动,但至少,能带来一丝证明自己手腕与精力尚在的欣慰,以及随之而来的疲惫。

此刻,这位帝国宰相正坐在皮扶手椅里。他身材魁梧,年轻时从军的底子未曾完全被繁重的公务消磨,肩膀依然宽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浆洗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蓄着精心打理的络腮胡,灰蓝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半个世纪的风云与权谋。

他的表情大多数时候是严肃的,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久居上位的权威感早已融入骨髓,只是坐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这间只属于他、堆满了卷宗、地图、地球仪和书籍的私人领地里,紧绷的神经才会稍微松弛一丝,露出一点属于迟暮老人的平静。

“叮……”

一声清脆的碰击声。宰相拿起一只手工切割的水晶杯,与对面另一只同样华美的杯子轻轻一碰。

杯中荡漾着金黄色的液体,是上好的莱茵河畔雷司令白葡萄酒,刚刚从冰桶里取出,恰好能驱散心头的燥热。

“为我们成功守护了帝国海洋的未来,干杯,我亲爱的贝格曼。”

他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他的老友,约阿希姆·冯·贝格曼,一位同样出身容克、同样在军中服役多年、退役后转入议会,如今是预算委员会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保守派代表的老人。

贝格曼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留着浓密的灰白八字胡,眼神精明

“干杯,艾森巴赫。说实话,我以为财政部那些吝啬鬼这次会咬得更死。你那份关于‘海军战略与殖民地贸易线保护关联性’的数据分析,确实把他们噎得不轻。”

“特别是关于东非港口吞吐量与潜在橡胶贸易增长潜力的那部分,很精彩,毕竟我们继承了一部分法国的殖民地,自然也需要强大的海军来护航。”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帝国需要一支强大的舰队,就像雄鹰需要有力的翅膀,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有些人总是装作看不见罢了。”

艾森巴赫宰相淡淡地说,也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的柔软皮革中,闭上眼睛

片刻的沉默,只有壁炉木柴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贝格曼也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眯起眼睛

“说起来,看到那些年轻人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样子,我就想起我们年轻那会儿。还记得在总参谋部当少尉的时候吗,艾森巴赫?你那时候可比他们还要激进,满脑子都是大纵深、快速突击,被将军训斥说纸上谈兵,还梗着脖子不认错。”

“哼,年少轻狂罢了。那时候觉得,战争就该是骑士的对决,干净利落,一鼓作气。后来才知道,战争是政治,是经济,是后勤,是把成千上万的人命和钢铁,碾磨成泥,不过……那种锐气,那种对胜利的渴望,终究是好的。没有它,帝国也走不到今天。”

“是啊,锐气……”贝格曼叹了口气,脸上的怀念渐渐褪去,被混合着恼怒和困惑的神情取代,“说起锐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最近可真是……锐气得过头了,都快烧坏脑子了。”

“哦?”艾森巴赫微微侧过头,表示询问。小贝格曼是他看着长大的,在近卫军服役,是典型的容克子弟,有点好勇斗狠,但也算继承了门风,还算上进,比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好多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贝格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道他前些天回家跟我争辩什么吗?说帝国陆军现行的战术思想已经僵化,过时了!说那些总参谋部的老家伙们只会抱着老将军的旧稿纸啃,是……是什么‘用十九世纪的脑子指挥二十世纪的战争’!”

“你说,这像话吗?他一个毛头小子,才在军营里待了几年,就敢对将军们、对帝国的战略指手画脚了?我差点拿鞭子抽他!”

艾森巴赫眉头微微一皱,但语气还算平静:“年轻人嘛,总是喜欢新奇的东西,觉得老的东西就是陈腐。弗里德里希是骑兵军官吧?年轻人向往荣誉和冲击,对堑壕消耗战有抵触,可以理解。”

“只要他能记住,自己是光荣的、为皇帝陛下持剑的容克,记得自己的本分和责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军队里,也需要有冲劲的头脑。”

“本分?责任?”贝格曼猛地坐直身体,手伸进自己那件考究的燕尾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印刷精美的纸张,啪地一声拍在了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看看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新奇想法,把我儿子,还有一大群跟他一样的傻小子,迷得五迷三道,连自己名字里带不带冯、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艾森巴赫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报纸,或者说,一份印刷得异常精美、更像宣传册子的特刊。封面是醒目的黑色标题,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皇家顾问预言未来战争革命!》

“皇家顾问?”艾森巴赫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拿起那份特刊,入手的感觉很厚实,纸张质量上乘,绝非普通日报可比。

他翻开扉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加粗的黑体字段落,那些对现有军事思想的尖刻批评,对“钢铁巨兽”、“陆地巡洋舰”的狂热描述,对进攻精神的呼唤,对技术革新的鼓吹……

“荒谬!”他低沉地吐出两个字。他没有立刻看下去,而是翻到封底,看到了那个刺眼的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御前特别顾问……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谁批准的?我怎么不知道陛下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不知道?”贝格曼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冷笑更甚,“我特意打听过了。这个人,一个多星期前,还是个在《柏林日报》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酸编辑,写过一篇关于经济问题的危言耸听的破文章,不知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被陛下亲自召见,然后就给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顾问’头衔。”

“这还不算完,你看这文章!这口气!这内容!攻击总参谋部的既定战略,鼓吹这种闻所未闻的战争机器,还大言不惭地预测什么堑壕战破产的必然性……这已经不是荒谬了,这是危险!这是动摇军心!这是对帝国军事智慧的侮辱和亵渎!”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翻开特刊,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一字一句,包括那些看似专业、实则充满了煽动性的技术描述,包括对容克军官进攻传统的拉拢,包括最后那句充满蛊惑性的——帝国需要它的新剑,而这把剑,应当由最理解进攻、最渴望胜利、最勇于接纳新事物的人来铸造和执掌。

“这玩意十马克一份。”贝格曼补充道,“在威廉大街,菩提树下大街,那些俱乐部、咖啡馆门口,就卖给那些坐马车、有闲钱、又喜欢标新立异的家伙。现在,这东西都快成柏林某些圈子的身份象征了!”

“我儿子,就是从他那些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同僚那里看到的,花了十马克!十马克!去买这种……这种……”

艾森巴赫接过话头,“不止如此。我是听说……蒂森的股票涨了,戴姆勒的股票也动了,有人在闻风而动,我正在想为什么呢。而且,你看这里。”

“基于现有技术,内燃机,履带,装甲钢板……这不是天马行空。这是一个……蓝图。一个野心勃勃的蓝图。而且,他把这个蓝图,和‘陛下的关注’,以及‘德意志进攻精神’的伟大复兴,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你是说……”贝格曼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老友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一个疯子记者的梦呓。”艾森巴赫站起身,拿着特刊,走到壁炉前,“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投石问路的信号。有人在试探风向,试探军队内部,试探议会,试探柏林所有有势力的人的反应。而且,他用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名头”

“御前特别顾问。这意味着,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在试图将陛下,将皇权,与这个离经叛道的军事构想,与那些对现状不满、渴望新出路的年轻军官,甚至与那些闻着金钱味道而来的资本,捆绑在一起。”

“他这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挟天子以搅浑水!他想干什么?颠覆现有的军事体系?挑战总参谋部的权威?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几天前还在啃黑面包的穷酸文人!他才来德意志几年?”

“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什么态度。是她真的被这个人的花言巧语迷惑,相信了这套说辞,甚至默许、鼓励了这篇文章的发表?还是说,这只是陛下……或者陛下身边某些急于求成、想要建立个人影响力的新宠,一种莽撞的试探?”

“无论是哪种,都极其危险!”贝格曼急促地说道,“如果是陛下本人授意,那意味着她对总参谋部、对军队、甚至对整个现有的军事决策体系产生了不信任,想要用这种激进的方式另起炉灶!”

“这会让军队离心离德!如果是她身边的人在搞鬼,那更糟,这说明有人试图在陛下年轻、缺乏经验的时候,用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来影响她,甚至架空她!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立刻制止!”

“必须让陛下认识到,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艾森巴赫,你是宰相,你必须马上觐见陛下,陈述利害,让她立刻撤回这个什么狗屁顾问,封杀这篇文章,向总参谋部和陆军部做出明确表态!”

艾森巴赫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这篇文章,无论本意如何,都已如一石入水,激起了千层浪。它精准地戳中了军队内部、工业资本、乃至整个帝国精英阶层中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

那些渴望新战功以重振家族荣光的、日渐边缘化的容克子弟,那些在日俄战争(别问有大明为啥打日俄了,为了点所谓的国际形象和地位抢堪察加)堑壕战阴影下、感到前途渺茫的年轻参谋军官,那些渴望新技术、新订单、新利润的工业家和银行家,甚至包括那些在议会和沙龙中、对“老迈僵化”的军事贵族心生不满的自由派……这篇文章,就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制止……”艾森巴赫缓缓走回书桌,将那份特刊放在桌面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它,“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约阿希姆。舆论已经掀起来了,资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蒂森股票的异动就是明证。强行压制,只会让不满的声音更大,让那些人更加认定我们这些‘老家伙’是阻碍进步的绊脚石。

“而且,别忘了那个署名,御前特别顾问。直接攻击他,就是质疑陛下的权威和判断。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尤其是在我们刚刚争取到海军预算,需要陛下在最终批文上签字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贝格曼急了,“难道就任由这个跳梁小丑,用这种歪理邪说蛊惑人心,败坏军心,扰乱国是吗?!”

“约阿希姆,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总参谋部是怎么评价一个新奇的战术想法的吗?尤其是那些来自下级军官、参谋,甚至平民的、听起来天方夜谭的想法?”

贝格曼愣了一下,没明白老友的用意。

“我们不会简单地斥之为荒谬,然后一棒子打死。我们会把它放进评估程序。我们会成立一个委员会,一个由经验丰富、立场保守的将军、技术军官、武器专家组成的委员会,去‘评估’它。”

“我们会让他们去计算成本,去分析技术难点,去模拟战场环境,去撰写……一份又一份充满了专业术语、数据、模型和风险评估的报告。”

“然后,我们会召开一次次会议,让他们在会议上争吵、辩论,用数据和模型互相攻击。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非常久。久到那份新奇的想法,最初的热度早已消退,久到提出想法的人,要么心灰意冷,要么早已被遗忘。”

“久到,最后,那份凝结了无数人‘智慧’、考虑了所有‘可能性’、最终得出的、冗长而保守的结论,会证明它要么不切实际,要么成本过高,要么……时机尚未成熟。然后,它会被小心翼翼地归档,锁进保险柜,上面落满灰尘。直到下一次,有新的、类似的奇思妙想出现,再重复这个过程。”

贝格曼听着,脸上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他明白了。

“你是说……用老办法?用官僚程序,用专业评估,用无休止的讨论和报告,来拖死它?把它变成一份……嗯,重要的、有待进一步研究的技术储备?”

“不完全是拖死。我们要做的,是接管它。既然陛下似乎对新奇想法有兴趣,既然这位‘顾问’先生如此热衷于未来战争,那么,我们就应该以最专业、最负责、最‘支持’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

“成立一个由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联合组成的未来突击兵器评估委员会,邀请这位鲍尔顾问担任……嗯,特邀技术顾问?让他参与,让他畅所欲言,让他在那些真正的专家面前,阐述他的伟大构想。”

“然后,”贝格曼接口道,“让专家们用无穷无尽的技术细节、预算难题、后勤噩梦、战术矛盾,去淹没他。让他明白,战争不是写文章,不是靠几个耸人听闻的词句就能解决的。

“让他碰壁,让他出丑,让他知难而退。如果他不退……那就更好办了,一个在专业评估中被证明不切实际、纸上谈兵的顾问,还有什么脸面待在陛下身边?陛下自然也会看清,他到底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能人,还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骗子。”

“同时,我们要引导舆论。强调专业性和审慎的重要性。提醒公众,军事决策关乎国运,不能儿戏,不能由一篇哗众取宠的文章左右。

“我们要表彰那些脚踏实地、默默奉献的军官和工程师,弘扬帝国军队稳健、务实、专业的传统。我们要把这件事,从一个关乎帝国未来的、激动人心的军事革命话题,拉回到一个需要严谨论证的、普通的技术可行性评估的范畴。热度,自然就会降下来。”

“而那些被这篇文章鼓动起来的年轻人,正好,把他们也纳入这个‘评估委员会’的附属研究小组,或者让他们去写相关的可行性报告。用繁重、琐碎、看不到尽头的工作,消耗掉他们过剩的精力和热情。让他们在公文和数据的海洋里,慢慢冷静下来。”

“至于陛下那里……”艾森巴赫沉吟片刻,“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私下觐见。不会直接驳斥,那会激起逆反心理。我会以老臣的忠诚,提醒陛下,军事改革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

“我会建议陛下,可以给予年轻人表达想法的机会,但最终的决策,必须建立在充分、严谨、专业的论证基础之上,而这正是总参谋部存在的意义。我相信,陛下是明智的,她会理解这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

狂风暴雨?不,他们要用最柔韧、也最坚韧的官僚体系之网,去缠绕,去消磨,去无声无息地化解这股突如其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风”。用专业,用程序,用时间,用帝国这台庞大机器固有的、难以撼动的惯性,去对付它。

“那么,就这么定了。”贝格曼举起酒杯,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为帝国的稳健与专业,干杯。”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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