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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66章 朕来硬的
 
特奥多琳德就坐在床边的雕花高背椅上,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床上。

克劳德·鲍尔躺在那儿。

他的脸色很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嘴唇干裂,闭得很紧,唇线因为昏迷中的不适或无意识的忍耐而微微下抿。

他侧躺着,左肩和背部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从绷带的边缘和腋下,隐约能看到皮肤上大片淤青的痕迹。

被子只盖到胸口下方,露出绷带和一件敞开的睡衣。

他还活着。

特奥多琳德在心里又对自己确认了一遍。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身体消耗太大,需要时间。

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加上身体的自我保护,所以还在昏睡。

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行。

子弹打进去的地方皮开肉绽,骨头说不定都裂了。

流了那么多血,把总署门口的石板地都染红了一片……塞西莉娅是这么汇报的。

当时该有多疼?

他中枪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惊讶?是愤怒?还是……疼得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疯子举着枪的狰狞脸,还是塞西莉娅冲过来的身影?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到过她?

特奥多琳德不知道。她只是看着,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和伤痛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陌生的脸。

这张脸,平时总是带着或深思、或算计、或偶尔一闪而过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微妙神情。现在却只剩下了虚弱

从接到消息的震怒,到下令清洗的冷酷决断,再到坐在这里,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所有的激烈情绪都随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一点点冷沉淀下来

她下令抓了那么多人。名单上的,名单外但被牵连的,趁机清算的旧怨

……无忧宫的地下监牢据说已经塞满了。

那些平时在议会慷慨陈词、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自由派绅士,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教授学者,那些靠着压榨工人、偷税漏税、在行会里搞小动作发家的黑心老板……

他们现在都像猪猡一样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等待绝不会美好的命运。

艾森巴赫那边效率很高。老狐狸虽然对她抢先动手有些微词,但行动上毫不含糊。

宰相府和秘密警察的力量全力运转,顺着那些浮出水面的线索,正在深挖那些真正躲在幕后的试图浑水摸鱼、或者干脆就是想趁机把她和克劳德一起拖下水的更大势力。

老宰相要的是连根拔起,是政治上的彻底胜利。

他那边抓的人恐怕不会比她少,而且层级可能更高,牵扯更广。

柏林东区那些被查封的黑工厂、黑作坊,直接被她下令由总署接管了。

机器、原料、地皮,全部没收。

原来的老板和工头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反抗被当场击毙就是在押。

工人们呢?大部分被暂时安置,承诺会在总署接管下复工,待遇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敢有意见的中小资本家,现在和她抓的那些自由派一起在地牢里作伴呢。

大资本家?他们乐见其成。这些搞无底线价格战、破坏行业规矩、拉低整体利润率的害群之马被清理,市场正好可以重新划分,价格可以回归理性。

他们甚至可能暗中提供了一些黑材料,帮了艾森巴赫一把。

容克老爷们?更是拍手称快。那些靠着投机和不名誉手段发家的暴发户,抢了他们的风头,侵蚀了他们的传统影响力,早就该收拾了。

皇帝陛下这次雷厉风行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维护了传统秩序,很好,非常好。

小市民和工人们?街头巷尾的议论,塞西莉娅也汇报了。

惊恐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快意和期待。看到那些平时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家伙倒霉,总是痛快的。

尤其是那个开枪打伤鲍尔顾问的疯子背后竟然扯出这么多体面人,更让他们觉得皇帝抓得对,抓得好!

至于那些工厂被接管后,会不会真的变得更好?他们愿意相信,因为总署和顾问先生之前没骗过他们。至少,比落在原来那些吸血鬼手里强。

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她的权威通过这次血腥清洗,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显和巩固。

潜在的敌人被大规模震慑和削弱。支持她的力量似乎很满意。艾森巴赫在干他该干的脏活累活。总署的势力在混乱中急剧膨胀。

她下令时有多果决,现在坐在这里就有多无力。铁腕能碾碎敌人,能封住悠悠众口,能震慑四方,却不能让眼前这张苍白脸上的血色多恢复一丝一毫,不能让那紧抿的唇线松开一分,更不能让那被子弹撕裂的皮肉和骨骼瞬间愈合。

那些顺利,那些巩固,那些膨胀,此刻在她眼里都轻飘飘的,像窗外吹进来的带着晚来花香的风,拂过皮肤,却留不下任何真实的温度。

她宁愿用刚刚到手的前所未有的权威,用那些被抓捕清算的胜利,用帝国可能因此获得的所有好处去换他立刻马上睁开眼睛,哪怕是责备她胡闹也好。

可她知道换不来。

这是最无力的。

她是皇帝,能生杀予夺,能调动千军万马,能一句话让无数人命运天翻地覆,却无法命令一颗子弹从未射出,无法命令流逝的鲜血倒流,无法命令时间快进到他康复的那一刻。

她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最普通的束手无策的看护者,不,连看护者都不如。看护者还能喂水擦身,她什么也做不了,医生和女仆会处理好一切。

她坐在这里,只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暖橙色的光斑,慢慢移动,爬上床沿,又渐渐黯淡下去。阴影开始从房间的角落蔓延开来。

她看着那光影在他脸上移动,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扇形阴影,看着他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的脸颊。

心疼、后怕、愤怒,以及钝痛都在她心口淤积着,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弱小,很没用。

就像小时候看到她养的第一只猫奄奄一息地躺在垫子上,她用尽所有办法,找来最好的兽医,用最贵的药,可小猫最终还是在她怀里慢慢变冷、变硬。

那种无论拥有什么都无法留住重要之物的绝望和恐惧,此刻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不,克劳德不是小猫。他比小猫重要一千倍,一万倍。他不能死。他绝不可以死。

克劳德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呼吸都屏住了。是错觉吗?是光影变化带来的错觉吗?

不是。

他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然后在特奥多琳德的注视下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那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带着无尽的茫然,和对光亮的不适应。

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点点落在了她的脸上。

定格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唇瓣只是无声地开阖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他尝试吞咽,喉结艰难地滚动,眉心因为疼痛和不适而微微蹙起。

“水……”

特奥多琳德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是从高背椅上弹了起来。她慌乱地转身,冲向旁边的桌子,手忙脚乱地倒水。

水壶和杯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水倒得太满,差点洒出来,她笨拙地用另一只手稳住杯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才端着那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回到床边。

她不敢直接把他扶起来,怕牵动伤口。只是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有些生涩地、尽量轻柔地托起他的后颈,帮助他微微抬头。

清凉的水浸润了他干渴的唇舌和喉咙。克劳德闭了闭眼,喉结再次滚动,小口地、缓慢地吞咽了几次。一杯水下去,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特奥多琳德将空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再次交叠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片刻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他依旧微弱但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声。

然后克劳德的目光似乎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窗外已然黯淡的天色,又转回到她身上

“特奥琳……我感觉胸口很疼……我昏迷了多久?发生什么了?”

他醒来,不问自己的伤势,不问刺客如何,先问发生什么了

一直淤积在胸口的情绪如同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一般,轰然奔涌而出。

“哇——!”

她像个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小女孩一样,嘴巴一扁,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你吓死我了!呜……克劳德你这个大笨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呜……被人打了!还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说……说子弹再偏一点就……就……”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是本能地发泄着内心的恐惧和委屈。

哭了几声,她又猛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努力想摆出严肃的样子,可通红眼眶和鼻尖,以及那依旧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让这份严肃显得毫无威慑力

“朕……朕命令你!不许死!你听到了没有!你是朕的顾问!是朕的人!朕不让你死,你就不准死!这次……这次是你大意了!下次……不对,没有下次!以后你出门,必须……必须带十个……不,一百个护卫!不,两百个!把总署最厉害的人都带上!每次上街必须要把所有巷口都派人占领!看谁还敢动你!呜……”

她一边说着毫无逻辑又任性至极的命令,一边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白天在阅兵场上接受山呼万岁、冷酷下令清洗整个柏林反对派的皇帝威严

看上去只是一个被吓坏了、又气又急、只知道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和占有欲的十几岁女孩。

克劳德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语无伦次地下着那些不可能执行的命令。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断思路或被冒犯的不悦,毕竟他现在难受得很,也没什么精力去说什么多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那些孩子气的话,也没有试图安慰她别哭。只是等到她抽泣的间隙才弱弱的插了一句:

“特奥琳。”

“……你哭什么。是我被打了一枪,不是你。”

她愣在那里,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或者是被他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给噎住了。

然后,更大的委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涌了上来。

“我……朕哭怎么了!”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急又气地反驳,眼泪掉得更凶了,“朕就要哭!你管不着!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差点就死了!你死了我……朕怎么办!”

克劳德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毫无逻辑的控诉和命令,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插进去,槽点太多,以至于无力吐槽。

“嘶——” 他忽然吸了口冷气,眉心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麻药的效力正在飞速消退,身体正在向他索取代价。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换个姿势,哪怕只是轻微地挪动肩膀,但身体刚刚产生这个意图,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就从左肩胛下方炸开,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直线

“……疼。”

特奥琳的眼泪和控诉戛然而止。她看着他那骤然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额角的冷汗,看着他因为强忍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一下子又揪紧了,刚才那点委屈和恼怒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很疼吗?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我去叫医生!医生!” 她慌乱地又要站起来,手足无措,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不……用。” 克劳德艰难地吐字,“是……正常的。麻药……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继续开口

“而且……饿。很饿。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饿?

“对!吃的!” 她像是才想起来,急忙转过身,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壁炉边

那里并没有生火,但在旁边一张小几上放着一个精美的双层银质餐盒,旁边还配着干净的白瓷碗勺。

“朕……我早就让人准备了!” 她一边说,一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揭开上层餐盒的盖子。

一股带着淡淡谷物香气的热雾蒸腾起来,里面是熬得米粒几乎完全化开的燕麦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旁边的小碗里似乎还备着一点点蜂蜜。

她又打开下层,里面是几样极其清淡、几乎看不到油星的小菜

一点细细的鸡肉茸,一碟碾碎的、滤去了粗纤维的蔬菜泥,还有一小碗飘着几点油花的鸡汤。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质和特别软烂的东西,要好消化,不能有任何刺激。”

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点燕麦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又用自己嘴唇碰了碰勺子边缘试了试温度,才转过身,端着碗,有些笨拙地重新在床边坐下。

“朕…朕喂你吧……”

她再次托起他的后颈,这次比刚才熟练了一些,将他的头微微垫高,避开受伤的左肩,让他的姿势能稍微舒适一点,又不会牵扯到伤口。

然后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燕麦粥,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

克劳德没有抗拒,或者说,他此刻也没有力气和心思去抗拒这种照料。

剧烈的疼痛消耗了他大量体力,而饥饿感随着意识的清醒变得愈发真实而紧迫。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含住了那勺温润粘稠的粥。

温热、细腻、带着谷物本身清甜味道的粥滑入食道,暂时缓解了胃部的空虚。他闭了闭眼,缓慢地吞咽下去。

伤口还在叫嚣着疼痛,但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和能量补充,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特奥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吞咽,看到他喉结滚动,看到他因为不适而微蹙的眉头似乎稍微舒展了那么一丁点,冰蓝色的眼眸里才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怎么样?烫不烫?味道……还能入口吗?是不是太淡了?” 她小声地问,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像是献宝的孩子,等着评价。

“……可以。” 克劳德咽下这口粥,低声回答,“不烫。味道……还好。”

事实上他现在嘴里发苦,尝不出太多味道,只要不是太难以下咽,能提供能量就行。

“那就好。” 特奥琳松了口气,继续一勺一勺喂他。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略显僵硬,慢慢变得流畅起来。

每一次递送都小心翼翼,注意着勺子的角度和分量,怕呛到他,也怕碰到他。

每当他要吞咽时,她会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待,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是更痛苦了,还是稍微好受了一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脆响,和他缓慢吞咽的声音。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房间里点起了几盏柔和的壁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碗粥见了底。特奥琳又小心地喂他喝了点鸡汤,吃了少许鸡肉茸和蔬菜泥。

进食似乎耗费了克劳德不小的力气。当特奥琳放下碗勺,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替他擦拭嘴角时,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稍微减轻了一点。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更加平缓了一些

刚才喂他吃东西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让她暂时忘记了别的事,也忘记了那些盘旋在心头的话

可现在一切安静下来,他闭着眼睛,似乎又沉入半睡半醒之间,那阵熟悉的带着酸涩和勇气的冲动又悄悄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看着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苍白,脆弱,他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离她这么近。

她抓了很多很多人,做了很多很多事,用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了这个世界,可这些都没用,都填不满此刻她心里那个因为他醒来的庆幸和因为他受伤的后怕撑开的心里空洞

她需要确认。确认一些比权力、比报复、比清洗对于她个人更重要的东西。

“克劳德。”

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一道缝

“朕……朕今天成年了。十八岁了。”

她说完,顿了顿,像是等待他的反应,又像是积蓄勇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嗯。生日快乐,特奥琳。”

这句简单的祝福,却又不知怎么她了,她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挺了挺背脊,像是要强调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朕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引导、需要他收拾残局、会因为被忽视而闹别扭的小女孩了。

今天她站在了阅兵台上,她下达了清洗令,她坐在这里,看着他,照顾他。她长大了。

而且……

那股勇气终于冲到了顶点

她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让他有丝毫闪避:

“而且,朕之前说过喜欢你。你也保证了,只喜欢朕一个人。”

“现在,朕长大了,你怎么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她的目光灼灼的锁着他,不肯移开分毫。

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刚才喂粥时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副身心等待一个答案的紧张。

克劳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映着跳动的灯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流淌,又像只是疼痛带来的疲惫涣散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眉心因为某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而再次蹙起,声音低哑地逸出一句:

“……现在,我胸口疼。”

特奥琳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他惯常的疏离和转移话题,或许是带着无奈的笑意,或许是认真的承诺,甚至是……拒绝。但绝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已读乱回

胸口疼?

这算什么回答?!

一股被敷衍被回避的恼意混合着刚才积蓄的紧张和期待,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她脸颊微微发烫,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薄怒和水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委屈和质问:

“朕问的不是这个!”

“谁问你伤口疼不疼了!朕在问你……问你……”

她说不下去,只是瞪着他,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克劳德似乎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和逼近的气势弄得怔了一下,也可能是疼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看着她气鼓鼓又委屈得不行的脸,好像…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

他闭了闭眼,带着一种敷衍的哄孩子般的语调:

“长大了好。”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挪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肩,才接着把话说完:

“长大了好。能扛事了。”

特奥琳彻底呆住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怒气、委屈、期待、紧张,都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大了好,能扛事了。

这……这算什么?

她在问他怎么看她的感情,看她的喜欢,看她长大的意义。他却回她一句“能扛事了”?

他听懂了。她知道他听懂了。他那句胸口疼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在避重就轻,在用最拙劣、最气人的方式,把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郑重其事的问题,给……给敷衍过去了!用扛事来搪塞喜欢!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处发泄的憋闷感涌了上来,比刚才的委屈更甚。

她看着他重新闭上眼、似乎因为说了几句话而又开始被疼痛困扰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皮肤上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所有的怒火,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干净

她还能怎么样?跟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麻药劲过了疼得直冒冷汗的重伤员计较?逼着他立刻、马上、清清楚楚地回答“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特奥琳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瞪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虚弱不堪、却还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噎得半死的男人,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可偏偏,对着这张写满“伤员、虚弱、碰一下要死”的脸,她所有的脾气都像砸在了棉花上。

就在她咬着下唇,眼眶又开始不争气地发酸,想着是不是该摔门而去,或者至少狠狠瞪他一眼以示抗议时

床上的人,那紧闭的唇线,忽然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当时……谁保证只喜欢你一个了?”

特奥琳脑子嗡地一下,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克劳德似乎连喘口气都费劲,却慢吞吞地把话续上:“说的……可是不许和别的女性,很开心、很开心的笑。”

他特意重复了那个“很开心、很开心”,让特奥琳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当初说这话时,那股子蛮横又没底气的劲儿。

记忆猛地回笼,伴随着被揭穿小心思的羞窘和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还拿出来说的恼意,特奥琳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刚才那点委屈和憋闷瞬间被点炸:

“你——!”

“不过……” 在她火山爆发的前一秒,克劳德又适时地轻轻飘来一句,“……我也没喜欢上别人。”

火山喷发到一半,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特奥琳噎住了,张着嘴,一口气不上不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克劳德似乎终于积蓄起一点看乐子的力气,目光在她那张又是羞恼又是迷惑、还带着点残留泪痕的脸上转了一圈,停了停,才用那种熟悉的调侃语气,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特奥琳……”

“长脑子了。”

“……” 特奥琳彻底呆住,大脑处理这句话足足用了两秒。

“以前是小猪。”

“现在居然还长脑子了。”

……

寂静。

特奥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羞恼到呆滞,从呆滞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被戏弄的愤怒

小猪?

长脑子了?

他……他居然……敢这么说她?!在她刚刚为他哭得稀里哗啦,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掀翻了半个柏林之后?在她刚刚鼓起全部勇气,问出那个问题之后?

她可是皇帝!德意志的皇帝!刚刚下令抓了无数人、让整个柏林为之震颤的皇帝!

他居然说她以前是小猪?!现在只是长了脑子?!

“克、劳、德——!”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背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床上的人似乎早有预料,在她站起身的同时,就几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心骤然紧锁,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那副虚弱不堪、重伤未愈的模样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特奥琳举起了手,指着床上那个重伤员,手指尖都在颤。

她想骂人,想把他从床上揪起来,想把他那张虽然苍白但此刻看来无比可恶的脸捏扁!

可所有恶毒的词汇涌到嘴边,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着他还缠着厚厚绷带的肩膀,看着她刚刚亲手喂完的空粥碗……

所有的气势再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她举着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瞪着他,用力瞪着他,恨不得要用目光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可对方闭着眼,一副我已昏迷别打扰的架势。

最终,所有的愤怒、委屈、羞恼、挫败,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他那句没喜欢上别人而偷偷泛起的一丝甜,全部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声带着无限憋闷的:

“……哼!”

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扭过头,不再看他,只给他一个气得通红的耳朵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那微弱的呼吸。

过了好半晌,大概是确定她没有真生气,床上才传来一声:

“……水。”

特奥琳身体一僵,没动。

“……伤口疼。”

她还是没动,但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又过了几秒,那个虚弱的声音用得寸进尺的调调说道:“饿。”

“……”

特奥琳猛地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重燃,还夹杂着你还有完没完的控诉

她站了起来,绷着脸,走到桌边,倒水,试温度,然后端着杯子,板着一张朕很不高兴但朕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脸,坐回床边。

她依旧不看他,只是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粗鲁一点。

克劳德微微张开嘴,就着杯子喝水。吞咽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他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特奥琳递水的动作顿了顿,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肯看他。等他喝完,她迅速收回杯子又重重地放回床头柜,发出一声哐当都声响。

“饿。” 那个虚弱但执拗的声音再次响起。

“饿什么饿!刚吃完一碗粥!御厨房的粥是白熬的吗?你是猪吗这么能吃!伤成这样还想着吃!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

她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一样,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

可身体却违背了言语的愤怒,重新站了起来,走到壁炉边再次揭开了那个银质餐盒的盖子。里面还温着一点鸡汤和蔬菜泥。

她舀起一勺,动作依然带着气,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刚才响。但当她端着碗重新坐回床边,舀起一勺鸡汤递到他嘴边时,勺子却在半空停住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干裂的、带着水渍的嘴唇……刚才那一连串恶毒的咒骂,此刻在她自己听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她讨厌他吗?

讨厌他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讨厌他那种似乎永远能看穿她心思的疏离和洞察,讨厌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气得跳脚,讨厌他……明明虚弱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却还敢叫她小猪,说她长脑子了。

可是……

她更讨厌看到他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讨厌他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死掉。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告诉她,她是皇帝,可以拥有一切,却连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

她最讨厌的,是她刚刚鼓起了所有的勇气,问出了那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问题,却被他用胸口疼、长大了好、小猪长脑子了这种混蛋话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他听懂了。她知道他听懂了。可他不想回答。或者不敢回答。又或者觉得她这个问题在此时此刻幼稚得可笑。

委屈,比刚才更汹涌、更尖锐的委屈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愤怒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端着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勺子里的鸡汤漾了出来,滴在洁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讨厌你。”

“我现在讨厌死你了,克劳德。”

她把碗和勺子往旁边的床头柜上一搁,发出更大的声响。然后,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克劳德。

眼泪又一次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滑下,滴在她挺括的军礼服前襟上。

“你……你现在就死掉好了!反正你也只会气我!只会敷衍我!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不对…不可以!我要和你绝交五分钟!五分钟!不可以再多了!”

特奥琳说完那句绝交五分钟,就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克劳德,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

泪水还在不停地流,她把脸埋进掌心,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丢脸,太不皇帝,可又控制不住。

委屈、愤怒、挫败、心疼、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他没喜欢上别人而偷偷泛起的一丝甜全都被这滚烫的眼泪冲得乱七八糟。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五分钟。

她数着秒,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她讨厌他,真的讨厌。可她又不敢真的走开,怕他伤口疼没人管,怕他渴了饿了,怕他……万一又昏过去。

就在她数到大概第二百多秒,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鼻息,心情也从极致的委屈愤怒慢慢沉淀为赌气的别扭时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

四下无人。

他虚弱无力,重伤在身,麻药刚过,动一下都费劲。

他刚才……耍了她。用胸口疼、小猪长脑子了那种混蛋话,把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提问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还把她气得半死。

软的不行。

那……来硬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特奥琳自己都吓了一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脸颊刚刚因为哭泣而褪去一些的红晕,瞬间又以更凶猛的速度烧了回来,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她可是皇帝!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这种念头!

可是……

可是,他刚才多可恶啊!明明知道她想听什么,明明知道她鼓起多大勇气,却那样敷衍她,戏弄她!说什么小猪长脑子了!她哪里像小猪了?!虽然以前是有点像……但那是以前!

而且……而且他说了没喜欢上别人。

既然没喜欢别人,那就是……至少不讨厌她?那她……她稍微强硬一点,也不算……太过分吧?

再说了,他是她的人!是她从无名小卒提拔起来的顾问,是她当初把他从那什么狗屁报社里挖出来的,按照东方的话他就是那千里马,自己就是那难得一见的伯乐!

再说了他刚才虚弱成那样,不也还是乖乖喝了她喂的水和粥?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面前,他……他反抗不了!至少现在反抗不了!

一个更合理、更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出现了

他是臣子,她是君上。君要臣……嗯,君要臣那个什么,臣不得不那个什么!虽然这个那个什么具体是什么,她脑子里还是一片模糊的粉红色浆糊,但总之她是皇帝,她说了算!他只能听她的!

对!就这么办!软的既然问不出,朕就来硬的!朕倒要看看,你现在还能怎么敷衍朕!还能不能再叫朕小猪!

特奥琳猛地转过身。

克劳德似乎因为刚才的交谈和疼痛消耗了太多力气,正闭着眼,眉心微蹙,呼吸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像是又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苍白脆弱的模样,毫无防备。

特奥琳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停在床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他。

“克劳德。”

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解她去而复返,而且是以这样一副……气势汹汹又脸红得可疑的样子。

“朕命令你。”

特奥琳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一字一顿用她所能发出的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不许动。”

“不许说话。”

“更不许……再叫朕小猪!”

“你……你是朕的人!只能听朕的话!知道吗!”

这番命令说得色厉内荏,前言不搭后语,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在虚张声势。

但特奥琳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知道她要这么做,必须这么做,否则她会被心里那股又酸又胀、又羞又恼、又期待又害怕的情绪给憋死。

克劳德似乎愣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顺从给了特奥琳莫大的勇气,也让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啪地崩断了。

就是现在!

她不再犹豫,或者说,不敢再犹豫,怕一犹豫勇气就溜走了。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克劳德身体两侧的床沿,将自己整个人压了下去。

目标明确——是他的嘴唇。

这一次没有花园里的笨拙撞击,也不是上次花园里最后那下蜻蜓点水,更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闭着眼,带着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全部热情与生涩,结结实实地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百倍的速度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陌生而滚烫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不会接吻,只是笨拙地用力地贴着,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委屈、愤怒、担忧、喜欢以及那句你是朕的人的宣告都通过这个吻,蛮横地烙印上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他因为她的动作而可能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但她不管了。

她只知道,她吻了他。用强硬的方式。他没反抗。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簇小小的火苗“轰”地一下,烧成了燎原大火。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征服感、占有欲和巨大甜蜜的颤栗,从相贴的唇瓣,瞬间流窜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但对特奥琳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脑袋也因为缺氧和过度的刺激而开始发晕。

她终于抬起了头,拉开了距离。

她急促地喘息着,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带着未散的激情和巨大的羞怯,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盯着他同样被她弄得有些湿润、颜色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的嘴唇。

他……他还是没动。也没说话。

他果然……反抗不了。

这个认知让特奥琳的胆子又肥了一点。她直起身,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梗着脖子用那种强撑出来的威严声音结结巴巴地宣布:

“哼!这……这才对!以后……以后都要听朕的!再敢敷衍朕……朕就……就还这样!”

说完,她像只刚刚偷到蜂蜜却怕被蛰的小熊,再也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等他有什么反应,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砰!”

房门被用力带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壁灯柔和的光,依旧笼罩着床上的人。

克劳德静静地躺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显示着他还在呼吸。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柔软的触感,炙热的温度,和那一股)甜香。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他干裂的唇。

“……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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