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郊外
细密的雪粒从低垂的云层中簌簌落下,给荒芜的冬季原野和远处的松林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克劳德站在临时搭建的观礼台边缘,目光投向测试场中央那个缓缓移动的钢铁怪物。
与其说是坦克,不如说是一个会移动的铁盒子。
它大致呈菱形,庞大的车体被粗糙的铆接装甲板覆盖,漆成斑驳的灰绿色迷彩。
车体前部高高翘起,像一艘笨拙的陆地驳船的前艏,两条宽阔的金属履带从车体两侧伸出
没有旋转炮塔。主要的火力是一门短管榴弹炮和两挺水冷式机枪,分别安装在车体两侧突出的固定炮座和射击孔内。
这意味着它要瞄准目标,必须转动整个笨重的车身。
车体后部,一根粗短的排气管正喷吐着黑烟
这就是帝国兵工厂在鲍尔顾问的概念指导和其从巴黎带回的资料加持下,鼓捣了近半年搞出来的A7V原型车。
它正在测试场上进行基本的机动性展示
它慢吞吞地爬过一道缓坡,碾过一片模拟弹坑的区域,尝试转向,这个过程缓慢得让人心焦
观礼台上人不多。除了必要的技术军官和记录员,主要人物就是特奥多琳德、艾森巴赫宰相,以及克劳德。
小德皇裹在一件普鲁士蓝军礼服里,戴着尖顶盔,只露出一张小脸,鼻尖冻得有点发红。
她扒在观礼台的栏杆上,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轰隆作响的铁盒子,嘴巴微微张着,满是新奇。
“克劳德,它……它真的能挡住子弹吗?”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
“理论上的正面装甲可以抵挡步枪和机枪子弹,以及大部分野战炮的破片。”
“但如果是直射的野战炮,或者更大口径的榴弹炮直接命中,它依然是个铁棺材。”
“哦……” 特奥多琳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看,小声嘟囔,“不过它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轰隆轰隆的……”
艾森巴赫宰相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同样注视着测试场
“鲍尔顾问,这就是能改变未来陆地战模式的新式武器?”
克劳德转过身,面对宰相。
他知道艾森巴赫对任何新奇和耗资巨大的项目都抱有本能的审慎,尤其是这个项目在兵工厂和总参谋部内部争议不小。
“宰相阁下,它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验证概念的平台。”
“它证明了内燃机或蒸汽机驱动、履带行走、装甲防护的车辆在技术上是可行的,能够跨越壕沟、铁丝网和弹坑,为步兵提供移动的火力支援和防护。这是它的价值。”
“但也仅此而已,是吗?”
“笨重,缓慢,故障率高,火力投射方向受限,视野极差,成员舒适度为零。我得到的报告说,它在泥泞或复杂地形几乎寸步难行,发动机过热是家常便饭,而且一旦侧倾角度稍大,就有翻车的风险。”
“您说的都是事实,阁下。” 克劳德没有否认,“这是早期技术必然面临的局限。我们需要时间改进发动机、传动系统、悬挂、观瞄设备,尤其是……”
“我们需要能旋转的炮塔,让火炮能独立于车体运动进行瞄准。这需要更精密的机械加工和平衡设计。”
“时间,改进,更多预算。” 艾森巴赫轻轻叹了口气
“鲍尔顾问,您知道帝国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是稳定的财政收入,是各邦国对中央政策的配合,是议会里那些永无休止的争吵能暂时平息。而不是又一个需要无止境投入、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形成可靠战斗力的‘未来项目’。”
“陆军部和总参谋部里,已经有人把这东西叫做鲍尔的铁乌龟,认为它华而不实,是浪费宝贵军费的玩具。如果不是陛下坚持,以及……你在之前快一年时间内建立的信誉,这个项目可能连原型车阶段都走不到。”
艾森巴赫的话直指当前改革与军事现代化进程中最核心的矛盾:
有限的资源与无限的野心,传统的惯性与前卫的尝试,以及一个崛起的平民顾问所承载的期望与背负的敌意。
克劳德迎着寒风,目光从远处那台轰隆作响的铁家伙身上收回
“宰相阁下,能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离开了观礼台前缘,走到后方一处临时搭建的帐篷下。卫兵早已在周围清场,确保了谈话的私密性。
特奥多琳德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大玩具,暂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艾森巴赫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椅上坐下,示意克劳德也坐。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
“鲍尔顾问,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自从你出现在柏林,得到陛下召见这快一年时间以来,你做了很多事。”
“用雷霆手段整肃了帝国资源流向,建立了一套……虽然让很多人咬牙切齿,但确实在起效的新规矩。你在报纸上写文章,在沙龙里演讲,甚至不惜冒险亲自跑去巴黎,弄回了那些宝贵的图纸和资料。”
“说实话,我很欣赏你的胆识和行动力,也看到了你为帝国所做努力的一些成效。”
“但我也看到你引起的争议和制造的敌人,样与日俱增。议会里对你咬牙切齿的人不在少数,军队里视你为异类、破坏传统的更是大有人在。”
“现在,又是这个。这个……A7V。你力主推动的未来武器。你之前带回的资料显示,法国的确在这方面是先行者”
“但你也说过,他们的技术路径未必比我们先进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我们的设计更实用?”
“是的,阁下。”
“法国人走的是另一条路,更注重轻便和步兵协同,装甲薄弱,火力也弱。我们的A7V虽然笨拙,但至少在防护和主炮火力上更有优势。”
“这是一个起点,一个可以不断改进的平台。争议大是必然的,任何颠覆性的新事物在诞生初期都会被既得利益者和保守派视为怪物或玩具。”
“当年铁路刚出现时,不也被人们嘲笑为冒着黑烟的丑八怪,永远取代不了马匹吗?”
艾森巴赫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
“还有……这东西的制造不是在传统的陆军兵工厂完成的?而是借用了海军造船厂的某些设备和场地?”
“是的,阁下。”
“陆军现有的主要兵工厂,生产线和熟练工人都围绕着火炮、步枪、弹药以及传统运输工具展开。“
“要制造这种集成了内燃机、复杂传动、装甲焊接和特种悬挂系统的全新平台,他们的设备、工艺乃至工程师的思维,都需要一个艰难的转换过程,时间成本太高。”
“而海军造船厂,常年处理大型钢铁构件的切割、弯曲、铆接,有更丰富的重工业经验,也有现成的蒸汽轮机或大型内燃机技术储备,甚至对水密舱、抗倾覆的结构设计也有心得。”
“借用他们的力量,是短期内能拿出原型车最现实的选择。”
“海军造船厂……鲍尔顾问,你知道的,在帝国高层,我一向被视为……嗯,一个对海军发展抱有同情的人。”
“很多人背后称我为海权派,认为我过于执着于与英国的海上竞争,忽视了陆军的传统优势和大陆战略的现实压力。”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场金融危机,以及目睹伦敦街头的混乱之后,帝国上下,从议会到街头,一种声音越来越响亮:维持一支庞大又昂贵,还已经失去假想敌的舰队是否值得?”
“资源是否更应该投入到稳定内部、重建经济、以及……应对陆地上更直接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这种声音,我不能假装听不见。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财政的窘迫,清楚每一个马克都应该用在刀刃上”
“所以,当你在海军的地盘上用他们的资源,捣鼓出这么一件被陆军保守派嗤之以鼻的铁乌龟时……鲍尔顾问,你想过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吗?”
“你不仅是在挑战陆军的传统,更是在……微妙地搅动海军与陆军之间本就敏感的资源分配之争。”
“你把这个项目放在海军造船厂,固然有技术上的便利,但客观上,等于是在给海军派系增加新的筹码”
“而那些被你借调的海军工程师和技术工人,他们的忠诚和未来晋升会天然地与这个项目的成功,以及与推动这个项目的你产生某种联系。”
“这很危险,鲍尔顾问。你不仅为自己树敌,还在不经意间把原本可能中立的、或者至少矛盾焦点不在你身上的势力也卷了进来。”
“至于陆军内部……你刚来到陛下身边,崭露头角时,我记得你写了不少关于未来战争形态、军事组织改革、以及新式战术的文章。通过某些渠道在年轻的容克军官圈子里流传颇广,比如那篇《堑壕之殇》”
“当时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那是你为了快速建立威信、吸引追随者而采取的策略。毕竟年轻军官热血、易受影响,渴望建功立业和新思想,是最好争取的群体。”
“后来,你秘密资助枪匠,改进甚至可以说是发明了那种被称为冲锋枪的自动武器,并优先装备了近卫军和部分卫戍部队。”
“在清剿柏林匪帮的行动中,它的表现有目共睹。在那些见识过其威力的年轻军官,尤其是基层军官和士官中间,你的名字几乎成了革新与高效的代名词。他们视你为打破陈规、带来胜利新希望的先知。”
“这很好,鲍尔顾问。非常好。在军队中拥有支持者,尤其是拥有实战经验、渴望改变的中下层军官的支持,是任何人想在柏林站稳脚跟,推行艰难改革不可或缺的基石。”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绕过传统军械采购体系、直接利用私人关系和总署资源推动新装备的做法同样触怒了另一批人?”
“陆军部的官僚与兵工厂的既得利益者,那些信奉刺刀决胜、视自动武器为懦夫玩具的老派将军……你动摇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和权威。”
“你让一群毛头小子开始质疑上级的战术和装备选择。这在等级森严、传统至上的普鲁士军队里是及其叛逆的行为。”
“你利用年轻人对现状的不满和对新事物的渴望给自己打造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但这把匕首同样可能割伤你自己,如果你不能很好地掌控它,或者……如果你试图用它去劈砍过于坚硬的障碍。”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鲍尔顾问。”
“你力主推动这个A7V项目是真的坚信它代表未来,还是说……这同样是你扩大影响力、在军队中培育更强大支持力量的又一着棋?”
“抑或是你看到了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迫在眉睫的威胁,迫使你不得不以这种备受争议的方式加速帝国的军事革新?”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艾森巴赫把他看得太透了。这位老宰相不仅看到了他表面的行动,更洞察了这些行动背后的政治算计和风险累积。
“宰相阁下,您说的都对。”
“在初期我确实需要快速建立威信和支持基础。年轻的容克军官有抱负,受传统束缚较少,又对现状不满,他们是天然的合作者。向他们描绘未来的战争图景,提供能带来胜利的新工具是最有效的方式。”
“至于冲锋枪,那是在我职权尚不稳固、无法通过正常渠道推动变革时不得已而为之的私造。效果很好,但后遗症也如您所说,我清楚。”
“而A7V……我确实相信,这种集火力、机动、防护于一体的装甲战斗车辆代表着陆地战的未来方向。”
“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法国人已经在探索,英国人也不会落后,俄国人或许笨拙但体量庞大。我们不能等到别人用钢铁洪流碾过边境时才仓促应对。”
“但同时,这也确实是我试图在军队内部,尤其是在技术兵种和具有革新意识的军官中,深化影响力的尝试。“
“传统陆军的阻力太大,我需要寻找突破口,需要培育属于新军事思想的土壤和追随者。海军的技术资源是一个现成的杠杆。”
“至于迫在眉睫的威胁……”
“阁下,意大利的墨索莉妮已经上台,一个极端民族主义、渴望扩张的政权就在阿尔卑斯山南麓。”
“法国的戴鲁莱德政权,其意识形态的侵略性和不稳定性,您比我更清楚。他们都需要寻找敌人来凝聚内部,转移矛盾。而东边……沙俄的体量和内部动荡,就像一个装满火药的不稳定桶。”
“下一次大规模战争,或许不会立刻爆发,但他一定会发生”
“而且,那将是一场与拿破仑时代和普法战争都截然不同的战争。它将是工业力量、国家动员能力、技术革新速度和全民忍耐力的总较量。”
“到那时决定胜负的将不仅仅是将军的谋略和士兵的勇气,更是国家的钢铁产量、铁路运力、化工厂的产能、新动员体系的效率,以及……像A7V这样的新式武器能否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我们现在争论它是乌龟还是玩具,争吵该花多少钱,哪个兵工厂该负责,都是必要的程序。但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在真正为那场可能到来的、决定帝国乃至整个欧洲命运的战争做准备?”
“我做的很多事情看起来是在争权,是在树敌,是在冒险。但我向您保证,宰相阁下,我所有的算计和行动,最终目标只有一个”
“让德意志帝国在那场风暴到来时,能够站在更坚固的甲板上,手握更锋利的武器,而不是被旧时代的缆绳绊倒,或者拿着生锈的刀剑去迎战敌人的机枪和坦克。”
艾森巴赫久久地注视着克劳德,最终老宰相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坦诚,鲍尔顾问。比我想象的还要坦诚。”
“你说得对,下一次战争的样子,或许真的会超出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想象。陛下信任你,年轻人追随你,而你确实带来了一些……变化。尽管这些变化伴随着巨大的噪音和混乱。”
“我不会阻止你继续推动A7V,以及其他你认为必要的项目。但你必须明白,你行走的是一条越来越窄、两边都是悬崖的钢丝。你树敌的速度,远远快于你积累功绩和稳固根基的速度。”
“议会很快就会复会。到那时关于你的争议,关于总署的权限,关于军费的开支,关于你那些私造的武器和绕过正常程序的项目……所有这一切,都会被摆到台面上,成为攻击你的弹药。”
“我能为你抵挡一部分,陛下对你的信任是另一部分,但归根结底,你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成果,来证明你的道路是正确的,是值得帝国为之承担风险和代价的。”
“A7V需要成功,至少需要在接下来的测试和演习中,展现出足够的潜力和价值。你在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的计划,需要顺利推进,带来稳定和收益。帝国的经济,需要继续向好。否则……”
艾森巴赫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否则当风暴从内部袭来时,第一个被撕碎的,可能就是这位过于耀眼、也过于危险的平民顾问。
“我明白,阁下。感谢您的提醒和支持。”
“A7V……只是个开始。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也很险。但比起那个铁家伙,鲍尔顾问,我认为你手上另一个东西或许更加危险,也更为关键。”
“您是指总署?”
“是的,当初陛下设立它,本意只是处理市容,处理工业废料,回收有用资源。”
“但这一年,你靠着陛下近乎无限的信任,靠着对宪法的某些……创造性解读,更重要的是,靠着你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和实实在在拿出来的结果,硬生生把这个临时性的清洁队,变成了一个握有监察、审计、甚至在某些领域拥有强制执行权的准常设机构。”
“鲍尔顾问,德意志帝国从普鲁士时代至今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权力如此集中的、直属皇帝的中央监察机构。”
“无论是过去的秘密警察,还是各邦自己的稽查部门,它们的权力范围和行事方式,都受到传统、法律和多方利益的严格制约。”
“而你的总署呢?宪法里没有它的名字,议会没有批准它的章程,各邦国没有同意它的权力延伸。”
“它唯一的法理基础,是陛下作为帝国皇帝,在其权限范围内发布的特别行政命令,以及宪法中某些可以被宽泛解释的条款,比如皇帝在紧急状态下为维护帝国统一和安全的必要行动权。”
“你利用了这个模糊地带,用危机作为理由,用效率作为武器,强行将它变成了一个事实存在的庞然大物。”
“它核查账目,它质询官员,它甚至可以封存资产、接管企业。虽然你一直谨慎地将目标主要对准那些在危机中确实有问题的或者无力抵抗的小角色,以及最终与四大银行达成了妥协,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触动了无数人的神经。”
“议会很快就要复会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复会后的第一次质询,甚至可能第一天就会有议员跳出来,抨击总署权力不受制约、程序严重越界、破坏帝国法治传统和联邦原则。”
“他们会要求立刻解散总署,或者至少将其权力严格限制、纳入议会监管。这是可以预见的,也是符合那些被你动了蛋糕、或者感到威胁的人的利益。”
克劳德没有立刻反驳。等艾森巴赫说完才缓缓开口:
“宰相阁下,您说得对。总署的权限,确实建立在皇权特许和对宪法条款的延伸解释之上。但有一点,那些即将在议会里抨击我的人,恐怕选择性遗忘了。”
“宪法没有明文禁止的事情,其最终解释权和裁定权在理论上属于皇帝。而在实际操作中,尤其在涉及帝国整体利益和安全的灰色地带,皇帝的行政命令,在议会无法形成有效反对之前是有效的。”
“总署的监察权来自陛下的授予,我们清理了那些瘫痪的银行,稳住了金融体系,将资源导向更需要的地方。”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和四大银行达成了合作,理顺了主要工业的脉络。我们针对的从来不是合法合规的经营,而是危机中暴露出的严重问题、渎职、甚至是犯罪行为。”
“至于那些现在叫得最响的多半是那些在危机中自身难保、若非总署介入和四大银行妥协接手、早就该破产清算、被市场自然淘汰的中小银行家和与他们利益捆绑的政客。”
“总署和国家的介入客观上保住了他们的部分资产,避免了更广泛的连锁崩溃。从结果看他们甚至是受益者。”
“他们有什么资格站在道义和法律的制高点上抨击我?是总署的程序不够透明?可危机处理需要速度。”
“是我们滥用了权力?我们所有的强制措施,都有据可查,针对的是确凿的问题。”
“是他们自身的经营毫无瑕疵?那场危机暴露出的坏账和混乱管理,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他们抨击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而是因为我做了,而且做成功了。因为我触及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旧规则,因为我这个平民顾问掌握了他们不愿看到的权力。他们抨击的不是总署越权,而是总署的存在本身威胁到了他们的特权和舒适区。”
艾森巴赫看了看远处的天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鲍尔顾问,你说的这些是事实。但政治,尤其是议会政治,很多时候不完全是事实的较量,更是立场、利益和话语权的争夺。”
“他们可以不管事实,只攻击程序;可以忽略结果,只揪住权力来源的不合常规。在议会那个讲坛上,只要声音够大,逻辑够刁钻,总能找到攻击的切入点。”
“至于你提到的,总署客观上‘帮助’了他们……在政治斗争中,恩情往往是最容易被遗忘,甚至会被反向利用的东西。”
“他们会说正是总署的粗暴干涉和与四大银行的幕后交易才让他们蒙受了不公的损失,剥夺了他们‘自救’的机会。颠倒黑白是政客的基本功。”
“你说得都对,鲍尔顾问。但问题在于,总署现在的地位,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皇帝的信任是海水,能把它托起来,但也能随时退去。宪法的模糊解释是海沙,看似坚实,实则流动。它缺少一块坚固的、法律意义上的基石。”
“所以与其被动等待议会发难,不断在程序问题上纠缠,疲于应付各种质询和掣肘,不如……我们主动给它一个名分。”
克劳德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修宪。”
“在宪法中,增加明确的条款,设立一个常设的、隶属于帝国中央政府的监察与审计机构。”
“明确其权限范围、运作方式、监督机制,以及它与皇帝、宰相、议会、各邦国政府之间的关系。将总署现在的职能和权力以宪法条文的形式,合法化、规范化、制度化。”
“这样一来,总署就不再是一个依靠特别命令存在的临时机构,而将成为帝国宪政体系中的一个正式组成部分。”
“它的权力有了宪法背书,它的行动有了法律依据,它的存在本身,就具备了不容轻易撼动的法理基础。”
“议会再想攻击,就只能攻击具体的个案或执行细节,而难以从根本上否定其存在的合法性。”
“当然,修宪绝非易事。这需要得到联邦议会和帝国议会的支持,需要各邦国代表团的同意,过程漫长而艰难,充满博弈和妥协。”
“而且一旦启动修宪程序,总署现有的权力、你个人的角色、乃至陛下对行政权力的行使方式,都会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焦点,被放在放大镜下仔细审视。这会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一劳永逸解决总署法律地位问题的机会。”
“一个将你在危机中建立的这套临时应急机制,升格为帝国长治久安的制度性安排的机会。”
“一个……将你对帝国未来的某些设想,部分写入国家根本大法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鲍尔顾问。你想走的这条路本就布满荆棘。是继续在模糊地带走钢丝,随时可能因一次政治风浪或陛下态度的微妙变化而坠落;还是迎难而上,去推动一场艰难的修宪,为你的改革尝试,也为帝国的未来,打下更坚实的法律根基?”
“选择权在你,也在陛下。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选择后者,你需要做的准备将远超设计一辆新式坦克或者整顿几家银行。”
”你将直面这个帝国最深层、最顽固的结构性力量。你需要组建同盟,需要设计详尽的宪法修正案文本,需要说服或压制无数的反对者。这可能会是你面临的最艰巨的一场战斗。”
克劳德沉默着
修宪。
将总署制度化。将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变为常态化的制度设计。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可能奠定数十年乃至更久基业的大棋。
……这个还需要考虑
【总署的未来】
【A:启动修宪程序】德意志帝国没有明确规定的修宪程序,尝试启动修宪程序,直接修改宪法
【B:追认紧急预案】不去修改宪法,而是效仿俾斯麦的手法和主角早期的路线,利用模糊权利和保留,争夺宪法解释权,实际上修改宪法
(孩子们你们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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