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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136章 别忘了你来自于何处……
 
柏林,克罗伊茨贝格区

雪停了,但天空依旧一片铅灰,空气冷冽刺骨

克劳德竖起深色呢子大衣的领子,拉低了帽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他独自一人走在克罗伊茨贝格区的街道上,没有随从,没有马车,甚至没让总署的司机送到附近。

现在的他已经很难再像一年前那样,悄无声息地混入某个喧闹的沙龙,或者站在工人集会的边缘默默聆听。

克劳德·鲍尔这张脸,在柏林认识的人已经太多了

报纸上的政治漫画、偶尔被拍到的官方活动照片、总署那些宣传他是救世主的大画像。

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是总署的创立者,是搅动帝国风云的平民顾问。

这张脸既是通行证也是隔阂。

所以他只能这样,像一个偶然路过的心事重重的普通市民,裹紧大衣,踩过积雪融化后混着煤灰的泥水,试图用眼睛和耳朵去捕捉这座城市最真实的脉搏。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老旧,墙面被煤烟熏得发黑,但比一年前整洁了许多。

至少那些触目惊心的用木条钉死的破产店铺橱窗少了很多。

一些店铺开了张,面包房飘出温热的气息,杂货店门口堆着马铃薯和卷心菜,主妇们挎着篮子进出,神色虽然算不上轻松愉悦,但至少没有了去年冬天那种显而易见的恐慌和绝望。

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四五个穿着工装、头戴同样颜色便帽的男人,正在一名工头的指挥下,用铁锹和镐头清理堵塞的下水道入口。

天气寒冷,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团,但动作麻利,彼此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甚至有人开了个玩笑,引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这是以工代赈的人。虽然报酬不高,但至少能让人吃饱饭,养家糊口,更重要的是给人一份有事可做的踏实感。

“快点干!这条弄完,东边还得去人呢!”工头吆喝了一声

“知道啦,头儿!保证午饭前弄完!”一个年轻些的工人笑着应道,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克劳德驻足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门脸陈旧的咖啡馆,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传来人声。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咖啡馆里光线不足,六七张桌子旁零星坐着些客人,有独自看报的老人,有低声交谈的工人模样的男子,还有一对似乎是情侣的年轻人,面前只放着一杯共享的咖啡。

克劳德在靠近角落、背对大部分人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对走过来的中年女店主说:“一杯黑咖啡,谢谢。”

“马上来。”女店主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奇怪(大白天裹这么严实),但没多问,转身去准备。

克劳德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但依然微微侧身,用墙壁的阴影和衣领遮挡着自己的侧脸

他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店内,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对话的碎片。

“……我家那小子,总算在铁路货场找到个装卸的活儿,虽然是临时的,但一天下来也能挣点钱,补贴家用……”

“铁路货场?是帝国铁路公司新开的那个?”

“对,就是总署推动的那个什么……联运枢纽?反正活儿不少,就是累。但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听说码头那边也在招人,清理河道,修复栈桥。”

“那个我也听说了,要求会水,我年纪大了,不行喽……”

另一桌,两个看起来像是小职员的人在交谈,声音压得更低。

“……税倒是没再加,但东西也没见便宜多少。肉还是吃不起,每周能吃上一次香肠就不错了。”

“知足吧,至少工作保住了。我原来在的那家贸易行差点关门,幸亏德累斯顿银行接了手,重组了一下,虽然工资降了点,但没裁员。”

“银行……哼,他们现在是救世主了?别忘了当初是谁把利息抬得那么高……”

“少说两句吧,能活着发工资就不错了。你看看街对面原来那家机械作坊,老板自己跳了施普雷河,工人全散了,那才叫惨……”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咖啡送来了,他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这些零碎的交谈,拼凑出的是一幅复杂的图景

痛苦仍在,记忆犹新,对资本既依赖又怨恨,但恐慌在消退

工作机会已经恢复大半,虽然大多是体力活、临时工,薪酬微薄,但提供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以工代赈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定了社会秩序,但这远远不够。

它消耗着国库,却无法创造真正的可持续的财富增长。它只是把失业人口从街头拉到了工地,延缓了矛盾爆发的时间。

真正的解药在于产业复苏,在于新的投资,在于市场需求恢复。

而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更需要他正在推动的那些更深层次的改革

金融体系的重塑、官僚系统的优化、以及为工业化2.0铺路的基建和制度准备。

但至少,人们暂时不饿肚子了,街上没有暴动了,他赢得了一点喘息和操作的时间。

克劳德放下几枚硬币在桌上,重新戴好帽子,竖起衣领,无声地离开了咖啡馆。

门铃轻响,将咖啡的苦香与人声的嗡鸣关在身后。

他继续在克罗伊茨贝格区曲折的街巷中穿行,走向更靠近市中心的区域。

越往前走,街道变得越宽,建筑也显得更新、更气派些。

商店的橱窗擦得明亮,尽管物资依旧称不上丰裕,但已精心布置出节日的气氛。

冬青枝叶编成的花环点缀着门廊,有些橱窗里摆着小小的、装饰着棉絮充当积雪的圣诞树模型,上面挂着彩色的玻璃球和锡箔纸星星。

行人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偶尔能听到孩子兴奋的尖叫声,或是看到一家人提着不多的购物袋,脸上带着隐约的期待。

空气里弥漫着烤姜饼、热红酒和烤栗子的混合香气,从街角流动摊贩那里飘来。尽管大多数人依旧衣着朴素,面有菜色,但一种属于节日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似乎正在这座刚刚经历严冬的城市里缓慢复苏。

圣诞节要到了。

克劳德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为节日装点起来的橱窗。他想起无忧宫里,小德皇大概正琢磨着要怎么不一样地过这个圣诞节。想起艾森巴赫宰相书房里那杯违禁的烈酒。想起总署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等待处理的文件。也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充满陌生与疏离

然后他被特奥多琳德抓到了无忧宫,自己居然还把她认成了公主。

她给了他一张五万马克的支票,那笔在当时看来天文数字、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系列庞大计划中微不足道启动资金的巨款。

他用那笔钱做的第一件正事是什么?

定制衣服。

因为这是小德皇的要求,同时他也发现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一套体面的符合身份的服装,是最好的也是最基础的通行证和伪装。

他需要迅速融入,至少在外表上不显得像个异类。

克劳德在街道上停住脚步,抬起头,望向街对面。

那里是菩提树下大街,柏林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

虽然经济萧条的影响尚未完全散去,但这条街依然保留着帝国首都的体面与气派。

商店的橱窗更大,装饰更精致,衣着光鲜的行人也更多了些。

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人流,落在街对面一间但招牌古朴的店铺上。

怀特父子裁缝店。

一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用那张五万马克支票,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第一次真正交易,也完成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社会身份的第一次包装。

他记得那位老裁缝怀特先生起初的疑虑与冷淡,记得当自己拿出那张由德皇亲笔签名、但尚未兑现的巨额支票时,对方眼中闪过的震惊、审视与迅速转换的殷勤。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故作镇定、模仿着百万英镑中某些桥段的样子,要求对方先记账,支票随后兑现,实则内心并无十足把握。

那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试探。试探这个世界的规则,试探金钱与权力的魔力,也试探自己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披上一件足以让自己立足的外衣。

所幸他赌对了。

怀特父子裁缝店得到了一笔意想不到的大单和来自宫廷的潜在青睐,而他得到了一套无可挑剔的礼服,以及在这个城市上流社会社交圈中体面的起点。

如今那套礼服早已穿旧,更多的衣服挂满了无忧宫衣帽间的衣柜。他也不再需要为了一套衣服的价格而心怀忐忑。

但他依然记得那个下午,记得老怀特先生为他量体时的样子,记得自己走出店门、踏入菩提树下大街冬日寒风时心中所想

一年了。

从几乎身无分文、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到如今手握重权、身处帝国权力漩涡中心的鲍尔顾问。

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到亲手推动金融改革、创立总署、周旋于国内外各方势力之间。

从只有一个模糊的想要活下去并活得更好的本能,到胸中逐渐勾勒出一幅庞大、危险却也充满诱惑的帝国革新蓝图。

这一切的起点,似乎都可以追溯到这家裁缝店,和那张改变了命运的支票。

克劳德没有走过去,没有推门进去与老怀特寒暄,甚至没有在店门前多做停留。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仿佛隔着时光的河流,与一年前那个内心充满不确定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抬手招来一辆恰好路过的出租马车。

“先生,去哪儿?”车夫裹着厚厚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

“帝国总署,新总部大楼。”克劳德报出地址,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依旧透着寒气。马车在并不平坦的街道上颠簸前行,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怀旧与感慨是短暂的奢侈品。他还有太多现实的事情要处理。

那些咖啡馆里听到的交谈,街道上观察到的细微变化,节日装饰下依然掩藏着的普遍困顿……都在提醒他,危机只是暂时平息,远未根除。

人们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与期待,如同风中的烛火,需要小心呵护,更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可触摸的改善来不断添柴加薪。

人民对帝国报以期待,帝国则必将不负所托。

是的,期待。

那些在寒风中清理下水道的工人,那些在货场挥汗如雨的装卸工,那些在重组后的工厂里小心翼翼保住工作的职员,那些在节日橱窗前驻足、眼中流露出渴望的普通市民……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政治经济,但他们能最直接地感受到生活是更艰难了,还是稍微好过了一点。

他们用沉默的忍耐、辛勤的劳作,以及那重新开始计划下一顿饭、为家人准备一份微薄礼物的行动,表达着对变好的期待。

这种期待,是压力,也是动力。是悬在执政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推动社会前行的最原始能量。

帝国或者说掌握帝国方向盘的他必须回应这种期待。

用更稳定的工作,用更合理的物价,用更公正的社会环境,用看得见的通往更好生活的路径。

明天晚上,帝国广播电台将进行第一次面向全国的试音广播。虽然范围只限于普鲁士王国境内的中大城市……

这是一个全新的可以跨越地域、直接触及千家万户的传播工具。它不该只是播放些无聊的官方通告或宫廷音乐。

它应该传递一些东西。一些能凝聚人心,能解释正在发生的变化,能勾勒未来图景,也能给予人们信心和方向的东西。

一篇演讲稿。

不是冗长的政府工作报告,不是充满专业术语的政治宣言,而是一篇能打动普通人内心、能与咖啡馆里那些交谈产生共鸣、能让听到的人觉得我们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的讲话。

马车在总署新总部气派的大楼前停下。克劳德付了车资,快步走进大楼。

守卫的灰制服和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员纷纷向他立正敬礼或躬身致意,他微微颔首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顶层的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书桌上文件整齐地码放着,等待批阅。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似乎酝酿着又一场雪。

克劳德脱下大衣,走到书桌后坐下。他没有立刻处理那些文件,而是铺开一张信纸,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同胞们,

当冬天的寒风依旧掠过我们的城市与乡村,当节日的灯火开始在某些窗口点亮,我坐在柏林的书桌前,思考着该如何与你们进行一次坦诚的交谈。

过去的一年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与艰辛

我们共同见证了巴黎奥运会的盛景和背后的暗流,经历了布鲁塞尔危机的恐慌,渡过了刺杀案的风波,承受了金融市场的惊涛骇浪,目睹了工厂烟囱的熄灭,感受过失业与匮乏带来的刺骨寒意。

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为下一餐面包、为家人的温暖、为一份有尊严的工作而焦虑的漫漫长夜,我们不曾忘记,也绝不能忘记。

因为记住苦难,不仅是为了缅怀,更是为了理解我们为何必须改变,以及我们正在改变什么。

……

克劳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文字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谈到危机中的救助与牺牲,谈到以工代赈的意义与局限,谈到正在重启的机器与铁轨,谈到对公平与责任的呼唤,也谈到一个强大、繁荣、公正的帝国对每个普通人的意义。

他避开了具体的政策细节和枯燥的数据,而是用平实的语言描述普通人的感受,承认存在的问题,阐述努力的方向,描绘一个虽然仍有坎坷、但值得共同奋斗的未来。

他写到了橱窗里的圣诞装饰,写到了咖啡馆里的低声交谈,写到了工地上呼出的白气,也写到了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对未来的期待。

“……是的,我听到了你们的期待。那是对一份稳定工作的期待,对餐桌上能有更多选择的期待,对孩子能安心上学、老人能安度晚年的期待,对一个更加公正、更有活力、更能让勤奋者得其所得的社会的期待。”

“这份期待,是压力,更是帝国前行的最珍贵动力。它不容辜负。”

“帝国非砖石宫殿之谓,乃千千万万家庭生计所系,乃世代相传之文化与信念所托,乃我们所有人共同命运之载体。帝国的强大不在于疆域之广,而在于其治下每一个公民生活之改善、尊严之保障、梦想之可及。”

“因此,我,以及所有肩负责任者,在此郑重接受这份来自人民的托付。”

“我们将以百倍之努力,致力于让机器重新轰鸣,让商店货架充盈,让年轻人的才华有施展之地,让劳动者的汗水获得应有之回报,让法律的光辉平等照耀每一个人。”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然众多。但我们正在路上。每一步都朝着更光明更坚实的方向。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理解、支持与共同努力。”

“值此岁末寒冬,新岁将至之际,让我们暂且放下重负,点亮家中的灯火,与亲人团聚。”

“愿节日的温暖稍解一年的辛劳;愿对未来的信心伴我们度过严冬,迎接必将到来的春天。”

“请相信,人民对帝国报以期待,帝国必将不负所托。”

“愿上帝保佑德意志,保佑这片土地上所有辛勤、善良、怀抱希望的人们。”

“圣诞节快乐。”

写完最后一个字,克劳德放下笔,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将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轻声读了一遍。

文字或许还不够完美,情感或许还可以更充沛,但其中蕴含的核心信息是清晰的:

承认苦难,展示努力,回应期待,描绘希望,呼吁团结。

这就够了。

明天,他会让一位声音沉稳、富有感染力的播音员来朗读这篇稿子。

通过无线电波,它将传入千家万户,传入咖啡馆,传入工棚,传入那些刚刚清理完下水道、捧着热汤的工人耳中,传入那些为生计发愁、却依然为孩子们准备礼物的父母心中。

他不知道这能产生多大的实际效果。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无声地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纷飞旋转。

克劳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柏林冬夜的雪景。

城市在雪幕中显得宁静而朦胧,点点灯火如同散落在黑暗天鹅绒上的碎钻。

一年前的冬天他在哪里?

大概还在为如何在这个陌生世界生存下去而辗转反侧(在出租屋发烧)

一年后的今夜他站在帝国权力中枢的顶层,起草着一篇试图安抚和鼓舞千万人心的讲话稿,谋划着一场可能改变帝国国运的宪政改革,同时警惕着来自巴黎的暗流。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秘书轻轻敲门进来,提醒他晚餐时间已过,是否让厨房送些食物上来。

“不用了,”克劳德摇摇头,“我回无忧宫。”

他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只银渐层是不是又在折腾什么新的明君之举,或者……只是单纯地在这个下雪的夜晚回到那个有炉火、或许还有一只闹脾气的小猫皇帝在等着他的地方。

他收起那份刚刚完成的演讲稿,锁进抽屉。

明天它将被送往广播电台,化为电波,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而现在,他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宁静。

克劳德披上大衣,走下总署大楼的台阶,他叫了一辆马车,吩咐了一下目的地

他没有让司机开得太快,只是静静地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柏林冬夜的街景在雪幕中缓缓滑过。

雪花无声地落在车窗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痕。

路灯的光晕在雪中显得格外柔和,将匆匆的行人、缓缓驶过的电车、以及那些挂着节日装饰的橱窗,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朦胧的光影里。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但在这片安宁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巴黎,爱丽舍宫的书房里,戴鲁莱德大概正对着欧洲地图,谋划着如何用归乡运动的荆棘刺痛德国的侧腹,如何用与俄国的暗盟平衡中欧的天平,又如何用对东方的贸易示好稳住那条沉睡的巨龙。

维也纳,美泉宫中,特蕾西娅或许刚刚结束又一轮艰难谈判,正揉着眉心权衡着如何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的政治重构,如何在一个实质上已趋向集权的新帝国框架内,为匈牙利保留那点象征性的却不可或缺的体面。

而在柏林,在总署的书桌抽屉里,那份关于总署权责法定化的草案正静静躺着,等待着在议会复会后掀起一场必将席卷整个帝国政治生态的风暴。

艾森巴赫宰相隐晦的扶持、社民党谨慎的交易、各邦国潜在的抵触、保守派贵族的低语、军队内部的目光……所有力量都在观望、权衡、等待。

更不用说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卫士们,那些在四大银行清算名单上瑟瑟发抖的前企业主,那些在咖啡馆里抱怨物价、却又对明天怀有一丝期待的普通人。

这是一个危机暂时平息、但远未根除的时代;是一个希望重新萌芽、却依旧脆弱的时代;是一个旧秩序裂痕遍布、新蓝图尚在勾勒的时代。

而他克劳德·鲍尔,一个本不属于这里的灵魂却偏偏被抛入了这个时代的漩涡中心,成为了执棋者之一,甚至正在尝试为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制定新的规则。

轿车驶过菩提树下大街,驶过勃兰登堡门,驶入通往波茨坦的林荫大道。两侧是覆盖着积雪的森林和田野,在夜色中延展开无边的寂静。

一年了。

从那个在出租屋里高烧不退、对这个世界充满疏离与不安的异乡人,到如今那座宫殿里半个主人般的存在。

从孑然一身,到身边聚集了赫茨尔这样的利剑、希塔菈这样的耳目、霍夫曼这样的喉舌,乃至获得了小德皇毫无保留的信任,得到了艾森巴赫宰相复杂的默许与投资

他改变了这个帝国吗?也许。

他至少阻止了它在金融危机中彻底崩溃,为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并试图为它铺设一条通往更工业化、更集权、也更强大的道路。

这个帝国改变了他吗?毫无疑问。权力、责任、阴谋、温情、算计、依赖……这些他前世只在书本和屏幕上见过的概念,如今已成为他呼吸的空气,构成了他存在的经纬

那个曾以超然视角旁观历史的灵魂,如今已深陷历史的洪流,并试图用自己的手去拨动它的流向。

车在无忧宫前平稳停下。

克劳德踏出车厢,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慢慢走到寝宫前,那里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淡黄色的光晕在飘雪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知道是谁的房间。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些宏大的谋划、沉重的责任、复杂的博弈带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那扇窗里的灯光悄然驱散了一些。

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子踩在刚落下的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宫殿内部温暖而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仆役收拾器具的细微声响。

走到那扇亮着灯的房间门外,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敲门。里面静悄悄的。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推开一条缝,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房间照得一片暖融。

特奥多琳德穿着她那身毛茸茸的白色睡袍蜷在壁炉前的一张扶手椅里,已经睡着了。

她的脑袋歪在一边,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几缕发丝调皮地粘在她的脸颊和嘴角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卷看了一半的文件,另一只手则垂在椅边。

雪球此刻正团成一颗白色毛球窝在小德皇的腿边,也在温暖的炉火旁睡得香甜,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扫动一下。

炉火、睡着的少女皇帝、酣眠的猫、散落的文件、以及窗外无声飘落的雪。

克劳德轻轻地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将冬夜的寒冷彻底隔绝在外。

他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将几块快要燃尽的木柴往里拨了拨,又添上一块新柴。火焰稍微蹿高了一些,发出一些噼啪声。

然后他走到特奥多琳德身边,弯腰,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出那卷文件,看了一眼标题

他无声地笑了笑,将文件卷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接着,他俯身,一只手轻轻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椅子里抱了起来。

“嗯……”特奥多琳德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本能地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甚至自动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雪球被惊动了,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地瞥了抱着自己封君的两脚兽一眼,又漠不关心地闭上眼睛,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些。

克劳德抱着轻盈的小德皇,走到床前,将她轻轻放进柔软的被褥里,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特奥多琳德全程没有醒来,只是在接触到温暖被窝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克劳德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炉火的光在她宁静的睡颜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飘雪的夜色彻底隔绝。

他走回壁炉边的扶手椅坐下,没有离开的打算。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炉火的噼啪声,听着雪球细微的呼噜声,听着床上传来的均匀呼吸声。

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思绪却超越了这间温暖的卧室,超越了无忧宫,超越了柏林,俯瞰着1912年岁末的德意志帝国以及更广阔的欧陆舞台。

金融危机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帝国经济的巨轮在修补后重新启航,虽然航速缓慢,但方向渐明。

以工代赈稳住了数百万家庭,社会秩序从崩溃边缘被拉回,街头不再有绝望的骚动,取而代之的是工地上的号子与逐渐恢复的市声。

总署从一个临时的权宜的扫地机构,成长为握有实权、令人畏惧也令人期待的怪物,其触角正试图伸向帝国更深的肌理。

军队在换装,在思考新的战术,年轻军官眼中燃烧着对变革与强盛的渴望。

议会即将复会,一场关于帝国未来宪政结构的暗战已蓄势待发。

外交上,奥匈的皇冠行动意外成功,带来了一个更集权、可能与柏林联系更紧密的中欧盟友,也刺激了巴黎的神经。

法兰西至上国在清理内患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俄国和阿尔萨斯-洛林,新的博弈棋盘正在展开。

而那位身在波茨坦无忧宫的少女皇帝,在经历了一年的风浪与他的辅佐后,正悄然褪去最初的青涩与慌乱,眉宇间逐渐凝聚起柔中带刚的决断。

当然问题依然堆积如山

工业复苏乏力,财政压力巨大,社会矛盾只是缓和并未解决,保守势力盘根错节,外部强敌环伺,他推动的深层次改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至少,这个冬天,柏林没有在饥寒与暴动中颤抖,商店的橱窗里亮起了节日的灯,孩子们在期待一份或许微薄却充满爱意的礼物,工人们在领取薪金后盘算着为家里添置点什么,无数个普通的家庭将在圣诞夜团聚,分享一顿或许简单却温暖的晚餐。

多喜乐,长安宁。

这并非已然实现的盛世图景,而是无数普通人在这艰难时世中,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期盼。

而他克劳德·鲍尔所能做且必须做的,便是穷尽智谋与力量,在波谲云诡的政治博弈与时代洪流中,为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守护这份喜乐的可能,拓宽这条安宁的道路。

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鲜花着锦。

炉火渐弱,夜色渐深。

雪还在窗外静静地下着,覆盖了宫殿,覆盖了园林,覆盖了通往远方的道路,也仿佛要将这一年的惊涛骇浪、明争暗斗、以及那些悄然萌发的希望与变革,都温柔地掩埋,等待来年春天,在新的光景中,重新破土而生。

长夜漫漫,道阻且长。

但炉火未熄,旅途便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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