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帝国议会大厦,联邦议会会场
穹顶之下,马蹄形的议席层层环绕,各邦国、各党派的代表们或正襟危坐,或交头接耳,或对着演讲稿做最后的润色。
巨大的枝形吊灯将整个议事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每一张脸上的表情。
这里是德意志帝国联邦议会,帝国真正的权力中枢,而非普鲁士王国自己的议会。
议题只有一个,却牵动着所有邦国,尤其是那些拥有较大自主权的南德王国的心弦
《关于帝国总署权责法定化及与各邦国职权划分草案》
克劳德·鲍尔坐在普鲁士代表团的次席,位置相对靠前,能清晰地看到主席台上议长和秘书官们的动作,也能将下方各邦国代表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旁边是同样作为普鲁士代表次席的贝格曼,而首席,则是普鲁士兼德意志的首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鲍尔的心情……有点微妙。
普鲁士王国议会那边的麻烦,被艾森巴赫用粗暴的手段暂时摁下去了
宰相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或者说,他麾下那些掌控议程的老派官僚们发挥了何等创造力,竟然成功地将总署相关的最具争议性的议题从普鲁士议会的议程表上暂时搁置审议,转而塞进了一大堆关于地方水利、道路修缮、王室庄园管理等不痛不痒的议案中去讨论。
那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普鲁士议会就给总署一个下马威的保守派和代表中小资本家利益的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总不能反对修缮自己选区坑洼不平的道路吧?
再说了,四大银行现在可不站在自己这边,自己代表的那群老爷们还欠银行的钱呢,社民党最近很克制,要是他们一闹事,什么工厂都得玩完
社民党、四大银行、德皇、宰相罕见的站在了一起
就算他们四个在给你蛋糕里塞了大份,你都得硬着头皮吃,吃顶了天恶心一会,不吃那就以后也别吃了,直接把你踢出门,以后的任何利益划分都和你无关了
艾森巴赫用普鲁士式的官僚手腕,暂时屏蔽了来自普鲁士内部的噪音。
这很好,这让克劳德得以集中精力应付眼前联邦议会这个更大的战场
然而,联邦议会这里显然无法复制普鲁士的模式。
这里的每一位代表背后都是一个主权邦国,享有宪法赋予的权力。
在这里,艾森巴赫宰相的身份更多是协调者和主持人,而非可以为所欲为的独裁者。
辩论已经开始,并且迅速白热化。
巴伐利亚代表团的首席代表,王国首相赫特林刚刚结束了他长达半小时的发言。
“……综上所述,帝国总署作为一个在特殊时期于普鲁士王国境内设立的机构,其在过去一段时间内展现出的效率与执行力,巴伐利亚王国表示有限的认可。”
“然而!将其权责通过立法形式固定化、常态化,并将其职权范围试图扩展到普鲁士王国境外,扩展到德意志帝国所有邦国……”
“这是对联邦原则的根本性破坏!是对各主权邦国权利的粗暴干涉!是对《帝国宪法》精神的公然违背!”
会场响起一阵低语声,不少中小邦国的代表都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
总署的触角伸向全国?今天可以是协调经济,明天就可以是整合教育,后天是不是连各邦的军队、税收都要统一管理了?
赫特林显然得到了慕尼黑宫廷最明确的授意,而且做了充分准备。
他并没有停留在泛泛的抗议上,而是开始引经据典
从1815年德意志邦联条例,到1871年帝国宪法中关于各邦保留权力的条款,再到巴伐利亚王国与普鲁士王国之间一系列历史条约和协议
论证了巴伐利亚在内政、司法、教育、文化乃至部分军事和财政领域所享有的自主权利。
“总署的手,绝不可以伸到巴伐利亚!先生们,我们今天在这里讨论的不仅仅是一项法案的条文!我们在讨论德意志帝国未来的形态!”
“是一个尊重多样性、在普鲁士领导下各邦和谐共存的联邦帝国,还是一个在效率和统一名义下权力日益向柏林集中、各邦逐渐沦为行省的单一制国家?!”
“巴伐利亚坚决反对后者!我们呼吁所有珍视本邦传统、权利和自由的代表们,清醒地认识到这项草案背后所隐含的巨大风险!这不是进步,这是倒退!是走向新的更加隐蔽的专制主义的第一步!”
南德的部分邦国代表则是稀稀拉拉的鼓掌,北德一些依附普鲁士的小邦代表则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普鲁士代表团的席位上,艾森巴赫没一点反应。贝格曼微微皱眉,在面前的纸上记录着什么。克劳德则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巴登、符腾堡的代表也相继发言,虽然措辞比赫特林稍微缓和一些,但核心意思一致
对总署权责法定化,尤其是其职权可能扩展到各邦内部事务,表示严重关切和保留态度,要求必须明确限定总署的权限范围,并且任何超越普鲁士国界的行动,必须事先征得相关邦国的明确同意
轮到普鲁士方面回应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艾森巴赫身上。
“赫特林伯爵阁下,以及刚才几位发言的尊敬的先生们,”艾森巴赫开口,“你们提出了很多有趣的论点。关于历史,关于权利,关于联邦原则。”
“我注意到,你们谈论了很多过去,历史的条约,旧有的权利,传统的自主。这很好。尊重历史是美德。”
“但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召开帝国联邦议会不是为了缅怀过去。我们是为了解决帝国现在面临的问题,以及规划帝国未来的道路。”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是蔓延的经济危机余波未平,是数百万失业者和他们的家庭仍在困苦中挣扎,是社会的撕裂与不稳定因素暗流涌动,是帝国各组成部分在发展上的不均衡日益加剧,是我们在面对外部竞争时常常因为内部协调不畅而力不从心!”
“未来的道路在哪里?在于团结,在于效率,在于整合我们分散的力量,在于消除阻碍帝国机体健康运行的内部壁垒和低效冗余!”
“总署不是在真空中诞生的怪物。它是在帝国面临严峻危机的时刻,应运而生的工具!是一个被证明有效的能够协调资源、解决问题的工具!”
“是的,它最初在普鲁士境内运行。但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应对全帝国范围内的危机!普鲁士的危机在巴伐利亚就没有吗?巴登的工人,符腾堡的农民,他们就不需要工作和面包吗?”
“当危机是全帝国性的时候,应对的工具却只能局限于一个邦国,这合理吗?这符合联邦国家共同福祉的原则吗?”
艾森巴赫的质问在会场回荡。一些中小邦国代表,尤其是那些受经济危机冲击严重、自身资源有限的小邦代表,神色开始有些动摇。
“至于各位担心的权力扩张、干涉内政,草案文本就在这里。我建议各位在发表那些激动人心的论断之前,先仔细的阅读它。”
“草案明确规定了总署的权限范围:在经济危机后续处置、大型跨邦基础设施协调、全国性数据统计与信息共享、以及帝国议会特别授权的特定领域。”
“每一项权力的行使都附有严格的程序性要求,包括与相关邦国政府的磋商机制,以及最终向帝国联邦议会和皇帝陛下的负责机制。”
“它没有赋予总署接管任何邦国内政、教育、司法或税收的权力!它没有剥夺任何邦国宪法赋予的自主权!它所要做的是在那些单个邦国无力解决、或者解决起来成本极高、效率极低的领域,提供一个协调和服务的平台!”
“这难道就是破坏联邦原则?这就是专制主义的前奏?”
“如果连这样旨在提升帝国整体效率、应对共同挑战的协调机制都被视为洪水猛兽,都要用几百年前的条约来反对,那么我不得不怀疑某些邦国所珍视的权利和自由到底是为了本邦人民的福祉,还是仅仅为了维护少数人固守的特权壁垒?!”
这话相当重了。直接质疑动机。赫特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艾森巴赫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
“至于巴伐利亚王国独特的历史地位和文化传统没有人想要抹杀。帝国因其多样性而丰富。但多样性不能成为阻碍进步的借口,传统不能成为拒绝融入更广阔天地的理由。”
“德意志帝国是一个整体。巴伐利亚是这个整体光荣而重要的一部分。当帝国这艘大船面临风浪时,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有责任为它的稳定和前行贡献力量,而不是紧紧抱住自己那块甲板,声称这是我的,你们不许碰。”
“总署权责法定化,不是要拿走巴伐利亚的甲板,而是要帮助加固它,并且确保它和整艘船的其它部分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让整艘船都能更快速地驶向未来。”
“这就是我的看法。也是普鲁士王国基于对帝国整体利益的考量所支持的方向。”
艾森巴赫说完,微微颔首,坐了下来。
会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
艾森巴赫承认历史,但立刻将话题拉回现实危机和未来挑战。
他驳斥那些质控靠的辩白不是,而是直接引用草案条文,指出那些可怕的权力要么压根不存在,要么被严格的程序所限制。
他甚至反手一击,质疑反对者固守特权壁垒,将巴伐利亚的坚持独特传统打成阻碍进步的借口。
最致命的是,他最后点出了巴伐利亚无法回避的软肋
帝国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
当危机来临时,没人能独善其身。总署提供的协调和服务听起来并非掠夺,而是帮助加固。
在帮助加固和面临风浪时孤立无援之间,如何选择?
赫特林站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事先准备的雄辩,他引以为傲的历史和法律依据,在艾森巴赫的组合拳面前突然显得有点空洞,有点不合时宜,甚至有点自私。
是啊,草案条文就在那里,白纸黑字。
他虽然能从中解读出无数隐形的危险和未来扩张的可能,但那毕竟是可能,是隐含的风险。
而艾森巴赫指出的经济危机、社会问题、发展不均衡,却是实实在在的困境。
巴伐利亚能说自己没受影响吗?那些失业的工人,陷入困境的农民,难道因为他们是巴伐利亚人,柏林就没有责任,帝国就不该协调解决?
而且艾森巴赫给了台阶下。
他强调没有剥夺自主权,强调协调机制,甚至肯定了多样性。
如果巴伐利亚继续死咬破坏联邦原则不放,在那些自身难保的小邦代表看来,是不是就真成了只顾自己一亩三分地、不顾帝国死活的特权堡垒?
更关键的是,投票。
普鲁士手握十七票。这是帝国宪法赋予的压倒性票数优势。
巴伐利亚只有六票。巴登三票,符腾堡四票。
南德三强报团的确可以阻止法案的通过……但问题是,之后呢?
法案在联邦议会没通过,然后呢?
艾森巴赫刚才提到了外部竞争,提到了帝国这艘大船。
如果巴伐利亚被孤立,被视为不合作的麻烦制造者,柏林会怎么做?
经济上,四大银行的债务问题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巴伐利亚的农产品、啤酒、工艺品需要北方的市场,需要帝国的统一关税保护。军事上……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还有那个教育法,那个弥合两教的舆论铺垫。
如果巴伐利亚在总署问题上表现强硬,柏林会不会在教育、文化这些更敏感的领域施加更大的压力?
甚至动用些更难以应对的手段来帮助巴伐利亚“改进”其教育体系?
到那时,巴伐利亚可能连现在这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赫特林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代表团的其他成员,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凝重、犹豫,甚至有些躲闪的脸。
他们也被艾森巴赫的话击中了软肋。慕尼黑宫廷的授意是据理力争、列出底线,但没说要鱼死网破,更没说要在明显不利的情况下硬扛到底,把巴伐利亚彻底推向帝国的对立面。
他再看向其他邦国代表。巴登和符腾堡的代表们眼神闪烁,似乎在重新评估形势。那些小邦代表,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带着几分期待或是幸灾乐祸看着巴伐利亚这边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巴伐利亚如果能顶住压力,他们或许也能跟着沾点光;如果顶不住……那他们顺势而为也不算丢脸。
主席台上,议长敲了敲木槌:“赫特林伯爵阁下,您是否需要回应首相阁下的发言?或者,其他代表有新的意见要发表?”
赫特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硬顶已经不可能了,至少在这个会场,巴伐利亚没有胜算。
继续纠缠于原则和风险,只会让巴伐利亚显得越来越不近情理,越来越像帝国进步的绊脚石。
他必须调整策略。从全面反对转向有条件同意,从捍卫权利转向争取保障。
为巴伐利亚和所有心怀忧虑的邦国,在柏林这辆隆隆向前的战车上尽可能多地争取一些防护栏和刹车片。
“议长阁下,首相阁下的发言……为我们提供了不同的视角。帝国面临的共同挑战,以及提升整体效率的必要性,巴伐利亚王国并非视而不见。”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巴伐利亚服软了?这么快?
“然而理解共同挑战不代表我们可以无条件地接受任何以应对挑战为名的制度安排。”
“效率很重要,但法治、程序、以及对各邦自主权的切实尊重同样重要,甚至更为根本。没有后者保障的效率,可能是危险且不可持续的。”
“因此巴伐利亚王国对《草案》本身,持……审慎的开放态度。但我们坚持在《草案》获得通过并实施之前,必须有明确、具体、可操作的法律补充文件或协议,来确保以下几点”
“总署任何需要在巴伐利亚王国境内开展的活动,无论其名义是协调、服务还是数据收集,必须事先获得巴伐利亚王国政府的明确书面授权”
“授权应具体到项目、范围、时限,并保留巴伐利亚政府随时基于正当理由中止合作的权利。”
“总署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地介入巴伐利亚王国的教育、文化、宗教、司法及地方行政事务。此点应作为不可逾越的红线,写入相关法律解释或附加议定书。”
“总署的预算来源、人员构成及决策过程必须接受联邦议会特别委员会的定期审查。巴伐利亚王国要求在其中拥有与其地位相称的代表权和发言权。”
“任何因执行总署协调任务而产生的争议,其仲裁机构不应由总署自身或普鲁士方面主导,而应由联邦议会设立独立的专门委员会处理,该委员会成员应由各邦代表按比例组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草案》中任何条款的解释权,其最终裁定不应归属于总署自身或其上级普鲁士政府,而应归属于帝国联邦议会,并在涉及重大原则性问题时由皇帝陛下御裁。这关乎帝国宪政的根本平衡。”
这些条件,条条都是在给总署套上缰绳,锁上镣铐。尤其是最后一条关于解释权和最终裁定权的,几乎是要从法理上掐断总署日后自行扩张权力的可能性。
念完后,赫特林放下手中的纸,目光灼灼地看向艾森巴赫
“巴伐利亚王国并非无理取闹。我们提出的这些保障措施并非为了阻挠,而是为了确保这项新的制度安排,能够在尊重帝国既有宪政框架和各邦合法权益的前提下,健康、稳定、公平地运行,真正服务于帝国的整体利益,而不是成为个别机构或势力无限扩张的工具。”
“如果帝国政府和首相阁下,能够本着同样的诚意,对这些关切给予认真考虑,并在法律层面做出令人信服的承诺与安排”
“那么,巴伐利亚王国愿意……在得到满意答复的前提下,重新考虑我们对《草案》的立场。”
他没有说支持,而是重新考虑立场
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了。从坚决反对变成了有条件同意。
是接受这些苛刻的条件,换取法案的顺利通过,还是拒绝,冒着法案即便强行通过也会在南部各邦遭遇巨大执行阻力、甚至引发宪政危机的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艾森巴赫身上,以及……他身边那个一直低着头,仿佛置身事外的克劳德·鲍尔。
艾森巴赫面无表情,他当然知道赫特林是在以退为进,是在绝境中为巴伐利亚争取最后的防火墙。
这些条件很苛刻,有些甚至触及了柏林试图通过法案隐秘扩张权力的核心意图。
但赫特林聪明地没有在原则上死磕,而是转向了程序和保障。这在政治上是更聪明的一招,因为它将巴伐利亚塑造成了负责任的建设性反对派,只是在为帝国的新制度查漏补缺、保驾护航,而非一味阻挠。
如果柏林断然拒绝,反而会显得霸道、缺乏诚意,可能将更多中间派推向巴伐利亚一边。
艾森巴赫微微侧头对旁边的克劳德·鲍尔说:“鲍尔,你怎么看?巴伐利亚人为我们准备了一套相当精致的枷锁。”
克劳德看了一眼赫特林,又扫了一眼台下神色各异的代表们,然后回复道
“枷锁,只有在戴着它的人承认其束缚时,才是枷锁。”
赫特林提出的条件,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性条款堆砌,试图用繁复的程序和限制,将总署的权力锁死在最初的笼子里,并为巴伐利亚保留了随时拆台的权利。
从战术上讲,这是巴伐利亚在绝对劣势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从战略上看,这确实会给总署未来的行动带来诸多不便和不确定性。
但是,赫特林忽略了一个地方,时间和力量对比的动态变化。
《草案》一旦通过,总署的权责就获得了法理基础,从一个普鲁士机构,变成了帝国宪法框架内的常设协调机构。这就是从0到1的质变。
至于那些程序性限制、解释权归属……在政治操作中并非铁板一块。
立法过程可以漫长也可以加速。
只要德皇支持,首相推动,四大银行和社民党利益捆绑,普鲁士手握的十七票本身就是最大的杠杆。
几个月内强行通过并非不可能。
巴伐利亚的六票反对,加上南德其他邦国,或许能制造一些麻烦,但无法改变结果。
而更重要的是,一旦总署法定化,它就获得了名分。
有了名分,很多事情就可以操作了。
经济协调、数据收集、基础设施建设……这些看似中性的职能,在具体执行中有太多的空间可以施加影响,建立联系,培植支持者,甚至制造既成事实。
巴伐利亚可以保留事先书面授权的权利,但如果总署推动的项目是巴伐利亚急需的就业计划,是慕尼黑无法独立承担的基础设施,是能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投资呢?
慕尼黑政府真的能每次都强硬地说不吗?
解释权归属联邦议会?
联邦议会的组成和风向是会变的。今天巴伐利亚能拉拢一些盟友,明天呢?
当总署的项目惠及更多邦国,当柏林的影响力通过经济和文化手段进一步渗透,当效率和发展成为更主流的诉求时,联邦议会内部的平衡还会像今天这样吗?
至于独立仲裁委员会……委员会也是由人组成的。而人是可以被影响的。
所以赫特林的枷锁看似坚固,但其每一道锁扣都建立在当前的力量对比和巴伐利亚能持续保持内部团结、外部联盟稳固的假设之上。
一旦时间推移,柏林通过总署这个新工具不断撬动帝国肌体,这些枷锁就可能松动、变形,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被反过来作为制约地方保守势力的工具。
克劳德甚至能预想到,未来总署可能会和一些希望打破本地陈腐利益格局的巴伐利亚地方官员、新兴企业家甚至开明派贵族合作
以违反效率原则、阻碍帝国整体利益为由,去冲击那些旧势力想要保护的壁垒。
那么,现在就接受这些条件,换取法案尽快通过?
可以,但还不够。
一来艾森巴赫需要台阶,需要面子。
他刚刚发表了强硬的讲话,如果立刻全盘接受巴伐利亚的苛刻条件会显得他退让太多,权威受损。
必须为他争取一些实质性的战利品。
二来这次推动总署法定化本就是他和艾森巴赫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与交易。
艾森巴赫替他挡住了普鲁士议会最猛烈的炮火,现在在联邦议会又亲自下场为他冲锋陷阵,吸引主要火力。
自己必须拿出对应的诚意,将一部分通过法案所能带来的本可以由总署直接掌控的利益和影响力,让渡一部分给艾森巴赫及其代表的传统官僚-容克集团,巩固这个脆弱的同盟。
“艾森巴赫先生,赫特林伯爵给出了他们的底线,虽然包装成了保障措施。从策略上讲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再逼可能就是公开决裂和无限期拖延,对尽快通过法案不利。”
艾森巴赫没有转头,只是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这些条件,核心是程序限制和最终解释权。我们可以接受大部分程序性条款,这本身就符合法治精神,也能安抚其他邦国。但在最终解释权和关键人事安排上,必须坚持对我们有利的原则。”
“我的建议是,可以同意设立独立仲裁委员会处理争议,但其首席仲裁官人选需由皇帝陛下从联邦议会提名的候选人中任命,且需得到首相的副署。这确保了最终仲裁的权威性和可控性。”
“关于总署预算和人员的议会监督,可以同意设立特别委员会,巴伐利亚可以有代表,但主席必须由普鲁士代表担任,且委员会决议需简单多数通过。我们不能让监督机构本身被反对势力掌控。”
“至于最关键的解释权绝不能完全交给联邦议会。”
“我建议在草案中明确,总署权责的具体解释与实施细则由总署在遵循草案基本原则的前提下制定,报宰相批准后施行。”
“若联邦议会对具体解释或实施有重大异议,可提请皇帝陛下裁决。”
“这样既给了议会一定的制衡渠道,又将日常解释权和规则制定权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皇帝陛下的最终裁决权也是威慑。”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
克劳德的建议,是在赫特林的条件框架内进行了关键点的偷梁换柱。
仲裁委员会首席和特别委员会主席这两个要害位置被普鲁士间接控制。
解释权被拆分为日常实施和最终裁决,联邦议会的角色被弱化为提请异议,而非直接裁定。
这既没有完全拒绝巴伐利亚的诉求,又保住了核心权力。
“那么我们给出什么来让巴伐利亚和那些观望者觉得他们的抗争有成果,从而接受这个修改后的版本?” 艾森巴赫低声问,“鲍尔,政治是交易,不能只进不出。”
“两个方面。明确将巴伐利亚、巴登、符腾堡三邦的传统事务附加额外保护条款”
“承诺未来任何涉及这些领域的帝国层面立法动议,必须事先获得相关邦国政府的明确同意。这算是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文化自主定心丸。”
“其次在草案中增加一条,总署在推行跨邦经济协调和建设项目时,应优先考虑并尊重相关地区的传统产业结构和就业稳定”
“设立地区产业调整过渡基金和就业援助专项,由总署协同帝国财政部及相关邦国政府共同管理。”
“这笔基金可以从总署未来可能协调的一些跨邦大型项目收益,或者帝国统一关税的增量部分中划拨。这既给了他们经济上的甜头,也给了我们介入和影响其经济布局的合法抓手。”
艾森巴赫眼中闪过赞许
第一条是面子,是给巴伐利亚等邦国一个能拿回去交代的、捍卫了核心传统的胜利。
第二条是里子,是柏林用经济手段施加影响的通道,而且资金池来源的设计很巧妙,将压力分散了。
“基金的管理和分配……” 艾森巴赫沉吟。
“可以由总署牵头,财政部、相关邦国代表组成混合委员会。但总署拥有项目审核权和资金拨付的最终建议权,报宰相您批准。”
克劳德立刻接上,将最关键的控制环节送到了艾森巴赫手中。
这意味着艾森巴赫可以通过这个基金对南德各邦的经济利益分配施加直接影响,这是实打实的权力和影响力扩张。
艾森巴赫微微颔首。这个方案把面子给了巴伐利亚,里子给了自己,而总署获得了法理名分和未来操作的空间。
虽然不如最初设想的那样干净利落,但考虑到南德三强的抵抗力度和避免宪政危机的需要,这已经是当前局面下能达成的最佳妥协方案。
而且这个妥协方案是由他艾森巴赫出面谈成的,功劳和主导权在他。
“可以。” 艾森巴赫低声道,随即抬起头,看向议长
“议长阁下,赫特林伯爵阁下,以及各位尊敬的代表。”
“巴伐利亚王国提出的这些关切和具体建议,体现了对帝国未来制度建设的负责任态度。”
“虽然其中部分条款的表述和出发点与帝国政府最初的设想有所出入,但其所体现的对程序正义、权力制衡以及各邦合法权益的重视是值得肯定的。”
赫特林和其他邦国代表精神一振,凝神倾听。
艾森巴赫的口风变了,从强硬驳斥变成了肯定其出发点
“帝国政府推动总署权责法定化,根本目的是为了提升帝国应对共同挑战的能力,增进整体福祉,而非削弱任何邦国的合法权利。”
“因此对于建设性的、旨在完善制度设计的意见,帝国应当持开放态度。”
“基于此,我代表帝国政府就赫特林伯爵阁下提出的几点,做出如下回应和建议……”
艾森巴赫不疾不徐,将克劳德刚才建议的妥协方案用更正式的语言阐述出来。
他强调了皇帝陛下在最终仲裁中的权威,明确了首相在关键人事和日常解释中的角色,赋予了联邦议会提请异议的制衡权而非裁定权。
他郑重承诺将南德三邦的文化教育等事务列入非介入领域并给予特别保护。
他提出了设立地区产业调整过渡基金和就业援助专项的构想,并暗示资金来源将惠及相关地区。
最后,他总结道:
“……因此,帝国政府建议,在《草案》中加入相应的修正条款和附加议定书,以体现上述共识。”
“这将是一个平衡了效率与制衡、统一与多元、帝国利益与地方关切的制度安排。”
“它并非完美无缺,但它是我们在当前形势下能够达成的最有利于帝国长远利益和各邦共同福祉的解决方案。”
“我恳请各位代表本着对帝国和人民负责的态度,认真考虑这一修订后的方案。如果巴伐利亚王国及其他相关邦国能够接受这一修订,那么帝国政府相信,我们可以在本次议会期间完成对《草案》的审议和表决,让这一重要的制度创新尽快服务于帝国。”
艾森巴赫说完就坐了下来。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随后爆发出更多的窃窃私语声。
艾森巴赫的回应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没有断然拒绝,也没有全盘接受,而是提出了一套具体的看似做出了实质性让步的修改方案。
皇帝-首相-联邦议会的新权力制衡设计,给了各方一点面子,但也确保了普鲁士在关键环节的控制力。
对南德文化教育事务的特别保护承诺,是给巴伐利亚等的定心丸。
那个基金的提议更是神来之笔,既给了经济甜头,又埋下了未来施加影响的伏笔。
最关键的是,艾森巴赫给出了时间表
本次议会期间完成。
这是明确的施压
要么现在接受这个妥协方案,让法案通过;要么继续扯皮,但后果自负。
压力又转移到了赫特林和南德代表们身上。
接受吗?意味着他们成功地为巴伐利亚争取到了文化自主的护身符和一些经济补偿,似乎是一场胜利。
但法案本身通过了,总署法定化了,柏林获得了它最想要的名分和未来扩张的可能性。
那些程序限制在未来的政治实践中能起到多大作用,尤未可知。
不接受吗?那就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普鲁士可能会强行操控大会推动表决,法案在激烈对抗中通过,巴伐利亚将一无所获,反而会招致柏林更猛烈的报复,在经济、政治乃至其他领域。
而且其他邦国很可能在压力下倒向柏林,巴伐利亚将被孤立。
赫特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快速与身边的同僚低声交换意见,又看向巴登和符腾堡的代表。那两方的代表也神色严峻,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权衡。
艾森巴赫给出的是一个裹着糖衣的但必须吞下的药丸。吞下去,短期看似乎保住了核心利益,长期看隐患无穷。不吞,立刻就要面对更苦的结果。
“议长阁下,帝国政府提出的修订建议……涉及重大修改。巴伐利亚王国代表团需要时间进行内部讨论,并与慕尼黑进行紧急磋商。”
“我请求暂时休会,以便各方能有更充分的时间评估这一新方案。”
他需要请示路德维希三世国王。这个决定太重大了,他无法在这里当场做出。
议长看了看艾森巴赫。艾森巴赫微微点头。
“同意巴伐利亚王国代表团的请求。现在休会。一日后复会,希望届时能听到各方的明确意见。” 议长敲下了木槌。
会场里响起了椅子移动的声音和嘈杂的议论声。代表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思虑。
克劳德·鲍尔也站起身,跟着艾森巴赫一起离开
换做刚穿越的自己,绝对想不到自己一个名字不带冯的平民有一天可以坐在这里和那些挂满勋章的容克辩论
目前来看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麻烦一些,但结果大致在掌控之中。
接下来,就看慕尼黑那位国王是选择体面地妥协,还是宁为玉碎了。
不过,从赫特林最后没有断然拒绝,而是要求休会请示来看……玉碎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
毕竟巴伐利亚的核心路德维希现在估计都在emo吧,教皇肯定去写信劝他了,希塔菈估计也和教皇传达了自己想和教皇说的话(传达的是不是你想的你别问)
等她回来可以适当嘉奖一下……嗯……就这样吧,政治,经济,军事,宗教,四管齐下,路德维希也是好人,肯定不会继续对着干吧?
(万字大章孩子们,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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