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茨坦 无忧宫
特奥多琳德陷在松软的沙发里。她身上摊着一本封面花哨的小说《柏林爱情故事:冷酷伯爵与他的甜心小女仆》。
旁边矮几上放着一碟点心和一杯红茶。
一摊白色猫饼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整个铺在她的小腹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一手懒洋洋地翻着书页,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雪球的下巴。心里开心极了
巴伐利亚!那个总爱端着架子、时不时就想搞点邦国自主别扭的巴伐利亚!这次总算被克劳德那套组合拳给将军了。
路德维希三世那封措辞委婉、但实质让步的信函,此刻就躺在她不远处的书桌上,和那份几乎已经敲定的宪法修正案草案放在一起。
“哼,让你以前总拿巴伐利亚传统和天主教邦国特殊性说事……”她心里美滋滋地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雪球尾巴尖的毛。
“这下老实了吧?铁路、电力、重工业标准……还有陆军装备的通用化,哪一样离得开普鲁士主导的体系?乖乖跟着我……哦不,跟着帝国整体利益走就对了。”
她最近沉迷于这类市井流行的小说,倒不是真对冷酷伯爵或甜心女仆有什么特殊兴趣,而是……新鲜。
比起维也纳流传的那些,总是骑士、公主、宿命与荣誉的陈词滥调,这些柏林新派作家写的都市故事,充满了她完全陌生的生活细节、直白的情感表达,以及一些让她瞠目结舌又莫名觉得好像有点道理的歪理邪说。
比如手里这本,女主角就一直强调,女孩子要矜持,即使心里喜欢得要命,表面上也要端着,不能让男人觉得你太好得手,这样才能拿捏住对方,获得长期利益。
矜持……特奥多琳德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深得朕心!
对克劳德有时候就得矜持一点!不能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或者被他一眼看穿心思。
皇帝嘛,总要有点神秘感和威严……即使心里可能已经乐开了花,或者急得想跺脚。
就像现在,她明明因为巴伐利亚的服软和修宪在望而开心得想在沙发上打滚,但表面上,她只是慵懒地躺着看书,甚至还故意叹了口气,仿佛对国事漠不关心。
这才叫帝王心术!她从小说里学来的。
雪球被她挠得舒服,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四爪朝天,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特奥多琳德忍不住把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肚皮绒毛深深吸了一口。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特奥多琳德瞬间从慵懒猫奴模式切换到皇帝待机状态,赶紧把小说塞到枕头后面
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因为肚皮上的按摩停止了。
“进来。”。
塞西莉娅女官长推门进来
“陛下,打扰您休息了。”
“没关系,塞西莉娅。是巴登大公的回信到了,还是海军部的补充预算案有眉目了?”
特奥多琳德故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手指又重新开始挠着雪球的下巴。看,矜持,朕多矜持。
“都不是,陛下。”塞西莉娅上前两步,将一份文件放在特奥多琳德手边的矮几上,
“是来自布鲁塞尔方面的紧急电报汇总。关于比利时局势的最新动态,情况……似乎急剧恶化了。”
“比利时?”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手停了下来,雪球不满地用爪子扒拉她的手指。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比利时?那个夹在法德之间、上次因为国王保罗森一世遇刺闹得欧洲差点炸锅的小缓冲国?
后来不是找了个远房亲戚保罗森二世继位了吗?这才消停多久?
一年前刺杀国王那次还不够吗?这次又要干什么?又要把新国王也杀了?
比利时人有毛病?
“陛下,根据我们驻布鲁塞尔使馆,以及军事情报局在瓦隆地区渠道的综合信息,核心矛盾在于比利时国内政治势力的彻底撕裂与失控。”
“自保罗森二世即位以来,其……性格较为温和,缺乏决断力,面对持续的经济萧条、社会动荡以及议会中各派系的激烈攻讦,未能有效稳定局面。”
“议会已持续停摆多月。在此背景下,以埃米尔·加莱特中将为首的,公开宣称民族复兴并与法国戴鲁莱德政府关系密切的右翼政治团体,影响力在法语区,特别是瓦隆工业区迅速扩张。”
“他们抨击现政府与国王无能,鼓吹与法兰西兄弟民族实现更紧密联合,甚至隐含了某种联邦或依附倾向。”
特奥丽琳德皱起了眉。埃米尔·加莱特这个名字她在外交部简报里见过,一个比利时军人,以亲法和比较温和的民族主义言论著称,但他原本只是追求军事上与法国合作,怎么现在要搞什么极端民族主义去了?
“加莱特派与国王及共和派、部分保王党、以及试图维持现状的社民党人的矛盾已彻底激化,无法调和。”
“左翼及各传统派别指责加莱特是叛国者、法国代理人。加莱特则宣称对方是阻挡比利时新生与人民福祉的腐朽既得利益集团。”
“双方在过去几周都在积极动员各自的支持者,并秘密武装其追随者,或试图影响和拉拢军队中的同情者。”
“所以呢?”特奥多琳德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坐直了些身体,雪球不情愿地滑落到她腿上,又找了个姿势团好。
“所以,冲突在昨天夜间,于布鲁塞尔街头和沙勒罗瓦等工业城镇几乎同时爆发。”
“加莱特派的国民行动队与左翼及保王党人组织的共和自卫军发生武装冲突,规模从最初的街头斗殴迅速升级。双方都使用了步枪、手枪,甚至出现了机枪和手榴弹。”
“布鲁塞尔部分地区已陷入交火,有报告称议会大厦和王宫附近都传出枪声。沙勒罗瓦的冲突尤为激烈,当地矿工深度卷入,有法国制造的武器参与其中。”
“比利时王家陆军目前态度暧昧,部分部队似乎有倾向于加莱特派的迹象,但整体尚未大规模介入,仍处于观望和维持秩序的模糊状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雪球舒缓的呼噜声。
“武装冲突?在布鲁塞尔街头?还有法国武器?”
她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感觉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她矜持应对的范围了。
“那个保罗森二世呢?他在干什么?召集内阁?下令军队镇压?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根据最新情报,保罗森二世陛下……在冲突爆发后,一直停留在拉肯王宫内,尚未对外发表任何公开讲话,也未签署任何明确的命令。内阁陷入分裂,无法形成统一意见。目前,比利时政府……近乎瘫痪。”
“他是傻子吗?!”特奥多琳德忍不住低斥了一声,“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国家的首都,国王还在宫里,就看着两派人马拿着枪在自家客厅里打起来了?内阁在看戏?军队在观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矜持,矜持……矜持个鬼啊!这火都要烧到眉毛了!不,是已经烧到德意志帝国西大门了!
比利时一旦彻底乱套,或者更糟,被那个埃米尔·加莱特之流搞成法兰西的附庸甚至一部分,那德国的西线就将直接面对一个充满敌意、且被法国势力完全控制的狭窄走廊。这伦敦条约还搞不搞了?莱茵兰的工业区还要不要安全了?
“克劳德知道了吗?”她立刻问。
“顾问阁下几乎与我们同时收到消息。他此刻应在总署和思考对策”塞西莉娅回答。
特奥多琳德点了点头,掀开腿上的毛毯和雪球,起身下地。雪球喵呜一声抗议,轻盈地跳回沙发,不满地舔着被弄乱的毛。
一年前,比利时老国王遇刺,欧洲紧张了一阵,但最终新王登基,风波似乎平息。
德国也趁机巩固了在阿尔萨斯-洛林的统治,并通过一系列外交和军事调整,稳住了局势。
她以为能稍微喘口气,把精力集中在帝国内部的整合上。
结果,比利时这个火药桶,终究还是炸了。
“戴鲁莱德……”
那个法国的护国主,野心勃勃,手段强硬,一直在寻找机会向外扩张影响力
比利时,这个法语人口占多一半、又与法国接壤的国家,显然成了他最好的突破口。
资助加莱特,输送武器,煽动对立……这套路并不新鲜,但用在此时内部脆弱不堪的比利时,效果却可能是致命的。
“快,立刻去叫克劳德,还有艾森巴赫宰相、首外交部长、陆军总参谋长毛奇将军、还有海……不……”
“让宰相通知全体内阁成员,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两个小时内要在无忧宫的橡木厅见到所有人。告诉他们是西线事务,最高优先级。”
“是,陛下。”塞西莉娅女官长微微躬身,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巴伐利亚刚刚服软带来的轻松愉悦,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走回书桌旁,目光扫过那封来自慕尼黑的信函,又看了看那份宪法修正草案。这些现在似乎都显得遥远而次要了。
她拿起那份关于比利时局势的电文汇总,又仔细看了一遍,
加莱特,一个比利时的将军,想借法国的力,搞一场民族复兴,甚至不惜撕裂自己的国家。
这样的人是愚蠢的野心家,还是看准了时机、不惜代价的赌徒?
而保罗森二世……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年轻人的样子。
大概和她差不多,突然被推到王位上,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和一群虎视眈眈、各怀鬼胎的政客与军人。
温和,缺乏决断力……在这种时候,简直是致命的缺点。
“陛下,”塞西莉娅很快返回,“命令已发出。另外,刚刚又收到一条布鲁塞尔来的加密电文,尚未完全译出,但初步看,似乎涉及英国方面的反应。”
“英国?”
特奥多琳德眉头蹙得更紧。比利时是1839年伦敦条约保证永久中立的国家,英国对此一直极为敏感。
任何可能改变比利时现状,特别是可能让法国势力扩张的行为,都会触及英国最敏感的神经。
“译出后立刻送来。还有,通知厨房准备简单的餐食和咖啡送到橡木厅,会议可能会持续很久。”
“是。”
接下来的时间里,特奥多琳德没有换下她舒适的裙装,只是将雪球丢给侍女,自己则在书房里缓缓踱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比利时乱局,德国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直接军事干预?风险极高,且师出无名。不仅会立刻与法国正面冲突,更会招致英国,甚至可能还有俄国的强烈反对,彻底破坏欧洲均势。
外交斡旋?支持比利时现政府?可那个政府瘫痪了,国王懦弱。支持加莱特?那等于帮助法国扩张势力,自毁长城。
袖手旁观?看着比利时在混乱中滑向法国,或者干脆陷入全面内战,然后战火和难民涌向莱茵兰?
似乎没有一个选项是好的。
一个半小时后,无忧宫,橡木厅。
沉重的橡木大门紧闭,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首席是皇帝特奥多琳德,她左手边依次是宰相艾森巴赫、外交部长阿尔弗雷德·冯·基德伦-韦希特尔,右手边则是克劳德·鲍尔、总参谋长毛奇、帝国海军部国务秘书提尔皮茨。其他内阁要员也均在座。
会议厅内气氛凝重。每个人面前都摊开了关于比利时局势的简报。
特奥多琳德腰背挺直,努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严。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桌布垂下的流苏,她看着她的重臣们,目光最后总是忍不住飘向克劳德。
克劳德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眼前的简报上,但似乎并未聚焦。
他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另一只手扶着额头,眉头紧锁。
外交部长基德伦-韦希特尔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陛下,诸位同僚。综合目前情报,比利时局势已从政治僵局滑向内战边缘。”
“埃米尔·加莱特及其国民行动队显然获得了来自巴黎的实质性支持,资金、武器、乃至可能的军事顾问。”
“而国王保罗森二世的优柔寡断,以及议会和政府的功能性瘫痪,使得布鲁塞尔中央失去了对瓦隆地区局势的控制力。”
“我认为内战已不可避免。区别只在于规模和时间。我们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并立即开始前期准备”
“包括但不限于边境部队的警戒级别提升,莱茵兰军团的后勤预置,以及与我们在比利时境内潜在友方的秘密沟通渠道建立。”
“我们不能等到法国人完全控制布鲁塞尔,或者加莱特的志愿军已经冲进比利时王宫时再做出反应。”
陆军总参谋长毛奇微微颔首
“我同意他的基本判断。但我们的应对必须谨慎且有分寸。与一年前单纯的刺杀危机不同,此次是比利时内部政治力量因外国干预而导致的武装对立。”
“我国若直接军事介入,将面临极其复杂的国际法困境和外交风险,尤其是来自英国的强烈反应。”
“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一次检验新装备和战术思想的时机。鲍尔顾问过去一年在陆军装备革新上倾注了大量心血,MP-18冲锋枪在近卫部队的试用反馈良好,AV-7战车原型车也已下线,新型军用双翼侦察机的实验也取得了进展。”
“如果冲突扩大,法国人极有可能以志愿军团或军事顾问团的名义,向加莱特派遣成建制的部队。”
“届时,我们或许也可以考虑以类似的方式支持仍效忠于布鲁塞尔合法政府的宪政派武装。”
“这既能将冲突局部化,避免与法国爆发全面战争,也能在实际对抗中验证我们新式武器的效能,以及相应的新战术。毕竟,武器只有在实战中才能暴露真正的问题。”
海军国务秘书提尔皮茨立刻接口
“将军,如果事态演变为海上封锁或殖民地冲突,海军同样需要资源。我们与英国的潜在协调也离不开海军的评估与准备。”
其他几位内阁要员也纷纷发言,意见大同小异
内战风险极高,德国必须准备,但直接介入需极其谨慎,应首先寻求与英国协调,支持比利时合法政府,并做好以志愿军形式有限介入的准备,同时警惕并遏制法国的扩张。
讨论渐渐转向具体细节
增兵边境的规模,物资调配的优先级,与英国外交部沟通的措辞,对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可能出现的亲法骚乱的预防……
但自始至终,有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宰相艾森巴赫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偶尔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一口,他一直在衡量每个人的发言,权衡利弊
另一个,就是克劳德。
他甚至没有看发言的人,只是盯着桌面,一个原因是他不懂军事,在后勤协调和动员上他的意见不如这些军队出身的容克们有用,其二是他现在有点红温
克劳德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烦躁和荒谬感在他胸腔里冲撞。
比利时。
又是比利时!
一年前,保罗森一世遇刺,法国人差点就得逞了,好不容易和奥匈帝国一起稳住阵脚,逼得法国人暂时缩了回去。
国内整合刚刚走上正轨,巴伐利亚这个刺头也刚被捋顺毛,宪法修正案眼看就要成功,帝国中央集权迈出关键一步……
结果,比利时这个破地方又炸了!
这次还不是简单的刺杀,是特么要内战!是埃米尔·加莱特那个蠢货在法国人的怂恿和支持下,要把整个国家拖进分裂和战火!
而那个废物国王保罗森二世,竟然能在首都街头响起枪声的时候,躲在王宫里什么都不做?内阁是集体脑死亡了吗?
他千算万算,算经济,算工业,算外交,甚至算到了国内各个邦国、各个利益集团的小心思。他预判了法国戴鲁莱德的扩张野心,预判了英国对欧陆均势的执着
但他确实没算到,比利时这个欧洲的十字路口、大国博弈的缓冲垫,其内部政治能脆弱、愚蠢、短视到这种地步!
一个手握部分军权的将领竟然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煽动分裂,而合法政府竟然近乎瘫痪,坐视冲突爆发!
这就像你辛辛苦苦搭建了一座宏伟的多米诺骨牌阵,眼看就要可以摆好推倒,享受那行云流水的瞬间,结果旁边蹦出一只不懂事的蠢猫,一巴掌拍在了你最没想到的一环上!
“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传来,她见克劳德一直沉默,忍不住点了他的名。往常这种时候,他早就该条分缕析,给出清晰的判断和至少两套应对方案了。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和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亲切问候。
“宰相阁下,诸位同僚的分析都有道理。内战风险,法国介入,我国需做准备,这些判断我都同意。”
“但我们必须首先明确一个最根本的前提:比利时问题,首先是比利时内政问题,然后是英国问题,最后才是德国问题。”
“1839年,伦敦条约,由英国、法国、普鲁士、俄国、奥地利共同保证比利时的永久中立和领土完整。这份条约的首要维护者和最大利益相关方是英国。”
“比利时及其港口是悬在英国家门口的一把匕首,也是阻止任何欧陆强国威胁英吉利海峡和英国本土的缓冲地带。拿破仑战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对于英国而言,比利时的独立与中立,是其国家安全不可触碰的红线,是不容有失的核心利益。”
“所以在我们讨论派不派志愿军,检验不检验新武器,甚至考虑要不要和法国人在比利时打一场代理人战争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弄清楚英国的态度。”
“伦敦现在是什么反应?是震惊?是愤怒?是已经在召开紧急内阁会议?还是他们的外交大臣已经在起草给巴黎和布鲁塞尔的、措辞最严厉的照会?皇家海军有没有异常调动?英国驻布鲁塞尔大使是力主干预,还是建议观望?”
“部长阁下,我们驻伦敦大使馆,此刻应该比我们更忙碌。英国人的表态,将决定我们下一步所有行动的尺度和边界。”
“如果英国决心强硬干预,不惜以战争威胁来维护比利时中立,那么我们的操作空间就会大很多,甚至可以和英国协调,联合向法国施压,逼迫戴鲁莱德缩手。”
“如果英国犹豫、绥靖,或者打定主意隔岸观火,那我们就必须重新评估一切,因为我们可能要独自面对一个在比利时取得优势、进而势力大幅扩张的法国。”
“因此我的建议是立即通过一切渠道获取英国政府、议会、军方及舆论对此事的最真实反应和可能动向。”
“在明确英国态度前,我军在西部边境的一切行动,应以防御性警戒和快速反应准备为主,绝对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主动入侵或单方面改变现状的挑衅行为。”
“外交上立即以最正式渠道,向布鲁塞尔合法政府表达关切和支持其维护国家统一与宪法秩序的立场,同时不点名地警告一切外国势力不得干预比利时内政,这话主要是说给巴黎听的,但也是说给伦敦看的,表明我们遵守伦敦条约、维护比利时中立的诚意。”
说完,他靠回椅背,再次沉默下来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
毛奇缓缓点头:“鲍尔顾问抓住了问题的枢纽。与英国协调,或至少明确其意图,是我方采取任何进一步行动的前提。陆军的部署会遵循这一原则。”
外交部长基德伦-韦希特尔也颔首:“我立刻安排与伦敦的紧急联络。同时,对布鲁塞尔和巴黎的外交照会,会按照陛下的意见起草。”
特奥多琳德看着克劳德,心中的慌乱和不确定稍稍平息了一些。
“就按这么办。”她最终开口,“外交部全力摸清英国动向,陆军、海军做好相应预案但暂不越线,情报部门集中力量于比利时。朕要随时了解最新进展。”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依旧沉默的艾森巴赫身上:“宰相阁下,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艾森巴赫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克劳德身上,然后才转向特奥多琳德,微微欠身:
“陛下,鲍尔顾问的分析非常精到,我并无补充。唯有一点,无论英国态度如何,无论最终是战是和,我国内部之稳固,方为应对一切外患之根基。”
“巴伐利亚既已顺服,宪法修正之事当借此契机,速决为宜。内政不修,外务难行。”
老宰相的话让有些被比利时危机带偏了注意力的众人都猛地清醒过来。
没错,攘外必先安内。巴伐利亚的服软和宪法的修订,是强化帝国中央权威、整合资源应对危机的基础。
如果内部还是各自为政,如何应对西线可能的惊涛骇浪?
“宰相所言极是。比利时之事,由帝国外交部协调各部应对。宪法修正案及后续各邦整合事宜,请宰相继续全力推动,不得有误。”
“遵命,陛下。”艾森巴赫垂下目光。
会议又持续了一阵,讨论了一些细节安排。当众人终于起身离开橡木厅时,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
众人鱼贯而出,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长条会议桌旁,只剩下两人。
特奥多琳德坐在主位上,在只剩下她和克劳德的空间里,她的精神微微松懈下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投向长桌另一端的克劳德。
克劳德也坐着没动。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对面墙壁悬挂的巨幅欧陆地图上,焦点却不知在何处。
特奥多琳德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克劳德身边的那张椅子旁坐了下来。
“克劳德……”她小声唤道
克劳德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银渐层。
“陛下?”
“就我们两个了。”特奥多琳德抿了抿嘴唇,“你别这么叫朕……朕……朕刚才在会上,有点怕。”
她诚实地说了出来。面对那些老成持重的重臣,面对比利时突然爆发的危机,她必须拿出皇帝的决断和威严。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怕什么?”克劳德的身体也转向她这边
“怕……怕又要打仗了。”特奥多琳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一年前那次,虽然最后没打起来,通过外交解决了,但那几天……朕晚上都睡不好。”
“这次……这次看起来更糟。比利时人自己打起来了,法国人在背后,英国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克劳德,会打起来吗?像……像历史上那些大战一样?”
克劳德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特奥琳。”
“你知道的,我不是将军,我不会打仗,我只能分析局势是什么样子的。”
“至于会不会打起来……”
“比利时……恐怕很难避免一场流血冲突。加莱特不会轻易收手,法国人投入了资源,布鲁塞尔那边如果继续瘫痪下去,混乱只会扩散。瓦隆地区很可能已经处于事实上的分裂和内战中。”
特奥多琳德的心往下沉了沉,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但是一场席卷整个欧洲大陆的大战……至少现在还打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代价太大,时机未到,而且……没有人准备好,尤其是没有准备好承担发起全面战争的历史责任和道义压力。”
“法国戴鲁莱德野心勃勃,但他国内还有不少第三共和国的遗老,这些人现在只是潜伏起来了,并没有消失。直接为比利时与英德开战?他没有胜算,国内压力也会巨大。”
“英国最在意的是均势和海峡安全。如果比利时彻底倒向法国,或者法国通过代理人实质控制比利时,英国绝不会坐视。”
“他们会施加巨大的外交、经济乃至军事压力。”
“但如果只是比利时内部打成一锅粥,只要战火不蔓延出国境,不影响安特卫普等港口的中立使用,英国更可能选择有限干预、外交施压和威慑,而不是立刻跳进欧陆泥潭。”
“至于我们……我们需要时间。整合南德,完成宪法修订,消化成果,让新装备形成战斗力,理顺内政……我们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主动挑起大战,而是尽一切可能将冲突局限在比利时境内,阻止法国势力借机过度扩张,同时利用这次危机,加速我们内部的整合,并寻找对我们有利的机会。”
“机会?”特奥多琳德眨眨眼,有些不解。混乱和战争能有什么机会?
“比如,如果比利时政府最终无力回天,我们可以支持其中相对温和、愿意与德国保持良好关系、且反对完全倒向法国的一派。”
“这不仅能遏制法国,还能在未来的比利时政局中埋下对我们有利的棋子。”
“又比如,如果英国决心干预,我们积极配合,展现负责任大国和条约维护者的形象,改善英德关系。”
“再比如,危机和外部压力往往是凝聚内部、推动改革的最佳催化剂。巴伐利亚刚刚服软,老宰相提醒得对,我们必须借此机会一鼓作气完成宪法修订,强化中央权威。”
“比利时的乱局会让帝国内部那些还有小心思的人看清楚,没有一个强大统一的国家做后盾,在动荡的欧洲中将是什么下场。”
“所以……我们不会主动去打大仗,但要做好准备,防止别人打我们,还要……从中找到对我们好的地方?”她试着总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小猪又长脑了”
特奥多琳德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小猪这个称呼,还是因为他掌心的温度。
但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或炸毛,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
“朕本来就是很聪明的……只是……只是有时候懒得多想。”
“嗯,我们特奥琳最聪明了。” 克劳德很给面子地附和
“聪明的小猪陛下,现在可以让你可怜的顾问回去睡觉了吗?我今天脑力有点透支。”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辛苦你了,还是谢谢?好像都不太对。不对,克劳德未来可是自己的皇夫,说什么谢谢,自己的家人为自己家办事怎么了嘛,只是现在没法结婚罢了
最后,她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克劳德的小腿。
“坏顾问。” 她别开脸,“平时教训朕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还不肯跟朕说心里话……朕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是我错了,不该在心里偷偷觉得你是傻子,更不该觉得那只蠢猫就该抓去绝育……”
“你!” 特奥多琳德猛地转回头,瞪圆了眼睛,脸颊更红了,这次是气的,“你居然在心里骂朕!还骂得这么难听!还有,关猫什么事!雪球那么可爱!”
“诶,夸张,夸张化处理,你看,我这不就老实交代了吗?没瞒着陛下。”
特奥多琳德气鼓鼓地瞪了他几秒,但看着他眼下的青黑,那点气又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来:
“……那,那你现在回去睡觉。不许再看文件,不许再想比利时和法国还有英国的事。朕命令你,立刻,马上,休息。”
克劳德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这就回去休息。特奥琳也早些休息。明天……恐怕还有的忙。”
“朕知道。” 特奥多琳德也站了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当皇帝可真不容易……对吧?”
“是啊,不容易。但陛下做得很好。刚才在会上很镇定。”
特奥多琳德的眼眸亮了一下,但随即她又努力板起脸,背起手
“那是自然。朕可是……唔,时间不早了,你快走吧!”
她似乎怕自己再多说就会泄露更多情绪,显得自己不矜持,那小说里的知识不是白学了吗?她干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橡木厅。门外走廊灯火通明,特奥多琳德在通往她寝宫方向的走廊口停下,回过头,看了克劳德一眼。
“晚安,克劳德。”
“晚安,特奥琳。”
(孩子们,我怕你们不理解英国人在比利时问题上的敏感度,我来用个不太雅但贴切的比喻)
(比利时就是英国的二弟,任何试图捏一把的行为都会让伦敦瞬间从昏昏欲睡的绅士变成暴怒的雄狮)
(我绷不住了,但是不了解欧洲近代史的应该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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