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没有伤口。不疼。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深色军服上沾满了灰尘、墙灰、还有别人的血渍
他还活着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三个是刚才和他一起冲进这栋楼的队友,两个穿着工装裤的抵抗者,还有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黑色工装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着,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
枪声还在外面响着,但似乎离这里有些距离了
主楼方向的交火最激烈,爆炸声、机枪的咆哮、士兵的呐喊和濒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乔瓦尼的目光从一具尸体移到另一具。
那个死在他脚边的年轻士兵,他记得他叫保罗,来自西西里,昨晚还在抱怨北方的天气太冷。
保罗的脸朝下趴着,后脑勺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红白的东西流了一地
另一个队友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剥落的石膏花饰,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他慢慢伸出手,摸向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一个穿着黑色旅士官军服的男人。
这士官他有点印象,刚才冲进来时还吼着让他们注意楼梯拐角。
现在他侧躺在地上,脖子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眼睛还半睁着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士官手里还紧紧握着的步枪上
那是一把更新式的步枪,枪身更短,看上去保养的很不错,枪口前面也没有装刺刀。
乔瓦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沾满血污、枪管下挂着明晃晃刺刀的长枪。
刺刀在狭窄的走廊、堆满仪器的实验室、转弯抹角的楼梯间就是累赘,因为这会加长枪械的整体长度
刚才他就是因为这把长枪在转身时卡在了门框上,差点被一个从储藏室冲出来的抵抗者用铁管砸中脑袋
他松开自己的枪,任由它哐当一声掉在满是灰尘和玻璃碴的地上
然后,他爬向那具士官的尸体。
他掰开士官的手指,拿过那把短步枪。枪很沉,但握在手里的感觉比他那把要顺手。
他检查了一下枪机,拉动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跳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还能用。
他在士官的上衣口袋里摸索,摸到了一个烟盒,还有一盒火柴。烟盒是城里人才会用的那种精致扁盒子,不是乡下人用的纸包。
他打开,里面还剩几支烟,细长的,带着过滤嘴,和他父亲抽的粗劣烟卷完全不同。
乔瓦尼靠着墙坐好,把短步枪横放在膝上。
他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
烟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取出火柴,在磷面上一擦,第一下,火柴灭了。第二下,又灭了。第三下,火苗终于稳定下来,他凑过去,点燃了烟。
他慢慢吐出烟雾,看着青灰色的烟在空气中袅袅上升,在从破碎窗户射进来的光柱中扭曲、变形,最后消散
只剩他一个人了
保罗死了。那个总爱吹嘘自己在米兰有个相好的高个子死了。士官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但他还活着。
为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烟抽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整栋楼都晃了一下,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乔瓦尼没有动,只是又吸了一口烟,任由烟灰落在军裤上。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在鞋底摁灭
然后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腿有些软,但他站稳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窗外。主楼方向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但远处又响起了新的交火声。
他不想死。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他想回家,想看看父母是不是还好,想告诉他们他见过都灵了,虽然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知道索菲亚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安全。
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栋楼里,死在不知名的队友旁边。
可是……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别人都死了,他还活着?
领袖说过,为意大利而战是光荣的。为领袖牺牲是荣耀的
可是卢卡死了,死在阴暗的门厅,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马可死了,死在他怀里,说好疼。保罗死了,脑浆流了一地。他们光荣吗?荣耀吗?
如果光荣和荣耀就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还活着?是不是因为他不够勇敢?不够忠诚?
不。不是的。
他是来平叛的。他是黑色旅的士兵,是领袖的刀锋。
他站在正义的一边。那些抵抗者,那些叛徒,他们破坏了意大利的稳定,杀害了忠于领袖的公民,还想杀死他,杀死他的朋友
是他们先动手的。是他们躲藏在暗处,用黑枪、用刺刀、用炸弹,杀害了卢卡,杀害了马可,杀害了保罗,杀害了所有人。
他们才是凶手。是意大利的毒瘤。是让这个国家蒙羞的渣滓。
领袖要清理他们,是正确。他听从领袖的命令,是忠诚。
他没有错。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那些死去的人……是运气不好。是叛徒太狡猾。是战争不可避免的代价。
但他还活着,他就要继续战斗。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也为了……给卢卡、马可、保罗,给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对。报仇。
他要杀光他们。杀光这些破坏意大利繁荣、杀害他朋友的叛徒。一个都不留。
他检查了一下弹药,剩的不多了,他又从士官的尸体上摸出两个桥夹,塞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走廊深处。
这栋楼不大,但结构复杂。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牌上写着看不懂的拉丁文或意大利文术语。
有些门开着,里面是打翻的仪器、破碎的试管、烧焦的纸张。有些门紧闭着
乔瓦尼紧贴着墙壁,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恐惧似乎被刚才那支烟和报仇的念头暂时压制住了。
他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牌上写着古代史文献资料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黑洞洞的
乔瓦尼用枪口轻轻顶开门。
“吱呀——”
房间里很暗,只有从走廊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能看见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厚重的书籍。
地上似乎有个人影,蜷缩在书架之间的阴影里。
乔瓦尼的瞳孔收缩,手指扣上扳机。
就在他准备对着那个人影开枪的瞬间
“砰!砰!砰!砰!”
连续四声尖锐的枪响在狭小的资料室里炸开!
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打在他身后的门框和墙壁上,木屑和墙灰迸溅!
乔瓦尼本能地扑倒在地,滚到一旁的书架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
手枪!对方有手枪!而且刚才那几枪……没打中?
他趴在灰尘里,屏住呼吸,听着对方的动静。
没有换弹的声音。没有脚步声。
乔瓦尼等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书架边缘探出半个头。
他看见了。
在书架之间的阴影里,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巧的、枪口还在冒烟的手枪。那人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抽泣。
是个女人。
乔瓦尼慢慢站起身,枪口指向那个颤抖的身影。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压,子弹就会穿透那具身体,结束这一切。
为卢卡报仇。为马可报仇。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杀光叛徒。
“咔。”
扳机扣到底了,但预期的枪声没有响起。
卡壳了?还是……
乔瓦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扣了一下扳机。还是没反应。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要命关头,那个身影猛地向他扑了过来!
距离太近,乔瓦尼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格挡或躲避。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他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沉重的步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地面上。
袭击者骑在了他的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量不大,甚至有些绵软,但那份拼死的劲头让乔瓦尼一时竟挣脱不开。
他挣扎着,双手抓住对方的手腕,想要掰开。
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聚焦,落在了袭击者的脸上。
一张沾着灰尘和一道新鲜血痕、却依旧能看出惊人美貌的、年轻女性的脸庞。
金色的长发从耳侧垂下,扫过他的脸颊。
那双他曾在篱笆后偷看、在无数个日夜的幻想中出现过的眼睛,此刻正惊恐万状、却又充满仇恨地死死瞪视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乔瓦尼的瞳孔骤然收缩,掐住对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他认得这张脸
索菲亚·罗西
那个住在翁布里亚山村边上漂亮庄园里的、会弹钢琴、会说法语、皮肤像牛奶一样白、头发像阳光下麦浪一样金的索菲亚。
那个他曾经躲在篱笆后偷偷仰望、以为去了北方大城市读书、他穿着崭新军装时还幻想过能让她刮目相看的索菲亚。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都灵?在这所大学的档案室里?用枪指着他,想要杀死他?
索菲亚也显然认出了他。眼睛里的惊恐和仇恨瞬间被茫然和错愕取代
掐住他脖子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她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
二人就以这样诡异而荒诞的姿势僵持着
她骑在他身上,双手虚拢着他的脖颈;他躺在地上,双手抓着她的手腕。
他们就这么四目相对
在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昏暗房间里,在几具尸体的不远处,曾经隔着阶级和幻想遥望的少男少女,如今以猎人与猎物、士兵与“叛徒”的身份相遇了……
“索……菲亚?”
“乔……乔瓦尼?乔瓦尼·巴蒂斯塔?”
索菲亚的手指还保持着掐握的姿势,但力道全无,只是虚虚地搭在乔瓦尼的脖子上。
“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怎么会……穿这身衣服?”
“我……我是黑色旅的士兵,我是来……来平叛的。”
“平叛?你穿着这身黑狗皮干什么!乔瓦尼·巴蒂斯塔!你是那个在村子里追着我问东问西、会对着我家的花园傻笑的乔瓦尼!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穿上这身衣服,拿着枪,跑到这里来杀人?!”
“我不是来杀人的!”乔瓦尼下意识地反驳,声音也大了起来,他试图坐起,但索菲亚还压在他身上,他只能半支着身子
“我是来保护…保护意大利!保护像你这样的人!领袖说过,这些叛徒……”
“领袖?墨索莉妮那个刽子手?她杀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她才是叛徒!背叛了意大利,背叛了民主,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你看看外面!看看这所大学!看看都灵!这就是她想要的意大利?用大炮和机枪说话的意大利?!”
“不是!领袖拯救了意大利!她给了人们工作,面包!我父亲就是因为她才……”
“你父亲?是,你父亲在修路,一天挣几个里拉,勉强不饿死!可你知道这路通向哪里吗?通向更多的征兵站!通向更多的战场!通向更多像你这样的男孩,穿上这身黑狗皮,然后死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索菲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乔瓦尼的脸上,温热,和他脸上的血渍混在一起。
“乔瓦尼,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周围!看看你在为谁打仗!你在为谁杀人!”
“我没有杀人!我……我只是在执行命令!而且,是你们先杀人的!你们杀了卢卡!杀了马可!用黑枪,用刺刀!他们是我的战友,是我的朋友!”
“战友?朋友?那死在你们枪下的学生呢?教授呢?工人呢?那些只是想活下去、想有口饭吃、想让孩子上学的普通人呢?他们不是别人的战友和朋友吗?”
“乔瓦尼,你告诉我,谁的命更值钱?穿着黑军装的命,还是穿着工装的命?还是我这样的,穿着裙子的命?”
乔瓦尼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脑海中闪过街对面倒下的年轻人,储藏室里的工人,还有保罗脑后的窟窿……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墨索莉妮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嘴里没一句真话!她说给你们工作和面包,可那点钱连买黑面包都不够!她说要复兴意大利,可她所有的工厂都在造枪、造炮、造炸药!”
“你知道那些叛徒是谁吗?他们是大学里的教授,因为反对她一言堂就被抓走!”
“他们是工厂里的工人,因为要求八小时工作制就被机枪扫射!”
“他们是我这样的学生,因为在墙上贴了一张我们要读书,不要战争的传单就被黑色旅追得满城逃命!”
“她在罗马的地下室里杀人!只要说一句不合她心意的话,喉咙就会被割开!这就是你效忠的领袖?这就是你为之杀人的意大利?”
“不……不是这样的……领袖她……”
“她什么?她伟大?她光荣?你听听外面的声音!那是法国人援助的坦克!墨索莉妮把意大利卖给了戴鲁莱德那个疯子!她要让意大利人和法国人一起,去打一场我们根本不该参加的战争!”
“等意大利绑在法兰西至上国的战车上,等成千上万个像你这样的男孩被送上战场,死在普鲁士人、英格兰人、奥地利人的枪口下,那时候你的父母怎么办?我的父母怎么办?意大利的百姓怎么办?”
“乔瓦尼·巴蒂斯塔,你醒醒吧!你被卖了!被那个骗子用几句口号、几块发霉的面包就买走了你的命!”
“你现在穿着这身黑狗皮,杀的不是敌人,是你的同胞!是和你父亲一样的普通人!是和你母亲一样的农妇!是像我这样只想好好活着的普通人!”
“够了!”乔瓦尼猛地挣脱她的手,用力将她从身上掀开。
索菲亚惊呼一声,摔倒在旁边的书堆上,那把没子弹的手枪也飞出去,掉在几米外的灰尘里。
乔瓦尼翻身爬起。
“你撒谎!你才是叛徒!你和那些杀人凶手是一伙的!”
“我撒谎?那你自己去看!去看看被你们炮火摧毁的工人区!去看看挤满伤员的医院地下室!去问问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她们的儿子是不是光荣牺牲了!”
“领袖给了我们希望!没有她,我父亲早就饿死了!”
“你父亲现在没饿死,可你就要死了!你的朋友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你!然后是你的父母,在村子里收到一封阵亡通知书,还有一块廉价铁皮做的勋章!这就是墨索莉妮希望的,让你们早点死,别碍事!”
“闭嘴!!”乔瓦尼怒吼着扑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僵持。是真正的厮打。
索菲亚用尽力气挣扎,指甲划破他的脸颊,膝盖顶他的腹部。乔瓦尼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地上,灰尘腾起。
“你懂什么!你这种大小姐,住在漂亮庄园里,弹钢琴,说法语,你懂我们这些人的苦吗?!你知道田里颗粒无收、税吏上门时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看着母亲偷偷哭、父亲一夜白头是什么滋味吗?!”
“我是不知道!”索菲亚在他身下嘶喊,“可我知道什么是人!我知道不该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去杀别人!我知道不该穿着军装闯进别人的学校,对着手无寸铁的人开枪!”
“手无寸铁?卢卡被打死的时候,马可在我怀里流血到死的时候,杀死他们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你们冲进大学、对着图书馆开炮的时候,问过里面有没有学生吗?!你们在街上扫射的时候,分得清谁是叛徒,谁又是出来找食物的市民吗?!”
两人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继续翻滚扭打,从一排书架旁滚到另一排书架下。沉重的书本被撞落,哗啦啦砸在地上,扬起更多的灰尘。
索菲亚的膝盖再次狠狠顶上乔瓦尼的侧腹,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稍松,索菲亚趁机挣脱一只手,抓向乔瓦尼面部。
乔瓦尼偏头躲过,指尖擦过额角,火辣辣的疼。
他抓住她挥来的手腕,用体重将她重新压向地面。索菲亚的后背撞在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另一只手仍胡乱地抓挠着他的脸和脖子。
“放开我!你这黑皮走狗!”
“叛徒!杀人凶手!”
谩骂和喘息交织。乔瓦尼试图用腿压制住她乱踢的双腿,索菲亚则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掀翻他。
两人再次翻滚,这次是索菲亚在上,她骑在他腰间,双手掐向他的脖子。乔瓦尼猛地弓身,将她向后顶翻,两人位置再次调转。
灰尘弥漫,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肢体碰撞的闷响
最后一下翻滚,乔瓦尼用尽力气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索菲亚双手手腕被他一只手牢牢扣住,高举过头顶,死死按在地上上。她的双腿也被他的膝盖和身体重量压制,动弹不得。
乔瓦尼的另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乔瓦尼的手指在索菲亚的脖子上收紧,她能感觉到空气在一点点被挤出肺部,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开始模糊。索菲亚的挣扎越来越弱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乔瓦尼近在咫尺的脸,眼神里的愤怒、惊恐、绝望,都一点点被茫然取代,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她不再动了。
这时乔瓦尼才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
空气重新涌入索菲亚的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蜷缩在地上
乔瓦尼跪坐在她身旁,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他刚才……差点掐死她。
掐死索菲亚·罗西。那个他曾经躲在篱笆后偷看、以为去了北方大城市读书、穿着崭新军装时还幻想过能让她刮目相看的索菲亚
不是为了领袖,不是为了意大利,不是为了给卢卡和马可报仇。
只是因为……她说出了太多他不敢听的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努力用光荣、正义、报仇糊起来的脆弱外壳,露出了里面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为什么要掐她?
因为她说墨索莉妮是骗子?可井边少女的眼神,墙上的标语,阿尔多的内部消息……似乎都在印证这一点。
因为她说那些叛徒是普通人?可储藏室里杀马可的工人,那些其他的人似乎看上去和其他意大利人没什么两样
因为她说这场战争毫无意义?可卢卡死在了门厅,马可死在了他怀里,保罗脑浆流了一地……如果这有意义,意义是什么?
因为她戳破了他用军装和步枪武装起来的、可怜的自尊和幻想?
索菲亚的咳嗽渐渐平息,她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刚才被膝盖顶到的腹部,另一只手无力地平摊在身边,手指微微蜷曲。
她金色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和脸颊,沾满了灰尘,几缕发丝黏在嘴角的血痕上。
那身质料不错的裙子在刚才的扭打中被扯破了几处,露出底下带着擦伤的皮肤。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他记忆中那个坐在白色秋千上看书、阳光洒在金色头发和洁白裙子上、美得像教堂壁画天使的索菲亚了。
她狼狈,脆弱,满脸泪痕,嘴角带血,像一只被暴雨打落泥泞的蝴蝶
他记忆中那个高不可攀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美和优雅的符号碎了
碎在这间弥漫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档案室里,碎在他的手掌和膝盖下。
乔瓦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道歉?为什么道歉?为差点掐死她?还是为穿着这身军装出现在这里?还是为……所有的一切?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解释他相信领袖?解释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就在这时——
“砰!砰!”
远处传来的枪声陡然变得密集,而且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爆炸声和吼叫。
“守住楼梯!”
“他们从侧翼上来了!”
“手榴弹!”
是意大利语,但口音混杂,有标准语,也有带明显皮埃蒙特或伦巴第口音的方言。是黑色旅的人,还有……抵抗者?
脚步声!很多,很杂乱,从走廊两端同时传来!沉重的军靴踩在破碎地砖上的声音,急促的奔跑,还有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乔瓦尼猛地惊醒。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无论是哪一方冲进来,等待他们的都只有死亡,或者对索菲亚来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索菲亚的手腕。她的手冰凉
“走!” 他试图把她拉起来。
索菲亚被他拽得半坐起身,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窒息和扭打中完全回神,只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乔瓦尼不再犹豫,他弯下腰,手臂穿过索菲亚的膝弯和后背,猛地发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头无力地靠在他沾满血污的肩头,金色的发丝垂落,扫过他的下巴
他抱着她,踉跄着冲向房间另一头那扇高大的窗户。
窗户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尖锐的玻璃碴子参差不齐地嵌在窗框上。窗外的光线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乔瓦尼小心地避开玻璃碴,将索菲亚先放在窗台下相对干净的地面上。她靠着墙滑坐下去,头歪向一边
他则快速探头,向窗外望去。
这扇窗户朝向楼后。下面不是坚硬的石板路,而是一片相对完好的小花园,虽然花草在战火中凋零不堪,但泥土裸露,杂草丛生,看起来是柔软的草地。
更重要的是,这栋楼依地势而建,楼前楼后地基高度不同,这里虽然是这栋楼的二楼,但是从窗户这一面到地面来看,这里其实是一楼,并不算高,可以直接跳下去
就是这里!跳下去,躲进后面的街巷,也许……
“砰!”
乔瓦尼只觉得左肩胛骨靠下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力量大得让他整个人向后一倒,后背重重磕在书架上
剧痛!先是肩膀爆炸开的刺痛,然后是撞击的闷痛和眩晕
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下来
“嗬……” 他想吸气,却只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嘶声。左后背靠近心脏的位置,温热的液体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军服
冷枪。远处打来的冷枪。可能是狙击手,也可能是流弹。总之,他中弹了。
他想动,想爬起来,想看看索菲亚,想从这该死的窗口跳出去
但身体不听使唤了。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个涌血的洞口飞速流逝。
他试着抬起手臂,手指动了动,却没力抬起来
眼皮好重。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高大的书架、散落一地的书籍、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的尘埃……一切都开始旋转、黯淡、失去色彩和形状。
耳朵里嗡嗡作响,远处激烈的交火声、近在咫尺的索菲亚微弱的呼吸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都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要死了
但不知为什么,悲伤很少,痛苦很少,更多的却是解脱
死了,就不用再想谁在撒谎了。不用再想卢卡伸出的手,马可流出的血,保罗脑后的窟窿,街对面的年轻人,储藏室的工人,还有……索菲亚眼中的仇恨和泪水。
死了,就不用再穿着这身黑狗皮,不用再听领袖的演讲,不用再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和一套崭新的军装,去杀那些和他父亲一样、和他母亲一样、和他自己一样的人。
索菲亚……对了,索菲亚还在房间里。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眼球,望向窗边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似乎被刚才的枪声和撞击声惊动了,慢慢转过头,看向他这边。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上,落在他苍白失血、开始涣散的脸上。
乔瓦尼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美丽的、曾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他,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沾满灰尘的脸颊滚落,在下巴汇成水珠,滴在她破烂的裙子上。
她在哭
为什么哭?为谁哭?为他这个差点掐死她的黑皮走狗?还是为她自己?为这该死的战争?为所有的一切?
乔瓦尼不知道。他也无法知道了。
他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沉重的眼皮之后。
所有的声音也远去了。
……
脚步声。沉重、整齐、节奏分明的军靴声,踏碎了档案室死一般的寂静。
索菲亚蜷缩在窗台下,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身体因为恐惧和脱力而微微颤抖,她看着那扇门。
几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光。
他们穿着笔挺的、与黑色旅截然不同的深绿色军服,裁剪合体,用料精良。领章和袖口有着繁复的金色刺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头上戴着的帽子.黑色的织帽,帽檐一侧高高翘起,装饰着华丽的鸟类羽饰。
意大利神射手军团。王国的精锐,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在都灵?在这所大学的档案室?
为首一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地上乔瓦尼的尸体,身下凝固的血泊。散落的书籍。打斗的痕迹。以及窗台下,那个蜷缩着的、满脸泪痕、衣衫破损的年轻女人。
他的视线在索菲亚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空洞流泪的蓝眼睛,凌乱金发下惊人的美貌,即使狼狈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或者说阶级痕迹
然后,他微微侧头,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同样装束的神射手无声而迅捷地进入房间
索菲亚甚至没有挣扎。或许是没有力气,或许是知道挣扎无用。
她只是抬起泪眼,看着这两个走近的士兵
一名士兵抓住她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另一名士兵迅速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确认没有武器
高个子军官这才迈步走进房间,军靴踩过散落的书籍,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乔瓦尼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
年轻,太年轻了。
黑色旅的制服脏污不堪,沾满血、灰尘、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脸上有新添的抓痕,额角撞破了,但致命伤是身上那一处枪伤
一张典型的乡下少年的脸,表情凝固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甚至没有太多的痛苦,只有疲惫和解脱?
军官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转向被士兵制住的索菲亚
“身份?”
索菲亚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军官也不在意,目光落在她被扯破的裙子和裸露皮肤上的擦伤,又瞥了一眼地上打斗的痕迹和乔瓦尼脸上的抓痕
“带走。” 他简洁地命令,转身向门口走去。
“长官,如何处理?” 一名士兵问
“这个可能是重要人物,或者知道些什么。送到临时指挥部去,领袖可能要亲自过问情况。”
“是!”
两名神射手一左一右,挟着索菲亚,跟着军官向外走去。
脚步声远去。
档案室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从破碎窗户吹进来的风,拂动着散落书页的边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阳光偏移,光柱移动,将乔瓦尼一半身体笼罩在光里,一半留在阴影中。
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闭着,像是终于睡着了。
他再也不用思考谁在撒谎,不用再为领袖杀人,不用再幻想索菲亚的注视,不用再担心父母的眼泪。
他回家了。
回到翁布里亚永远湛蓝的天空下,回到飘着炊烟和草香的村庄,回到那个再也没有战争、没有黑色军装、没有谎言和死亡的、只存在于童年记忆里的家。
神射手军团的脚步声早已远去,连带索菲亚·罗西那个本该坐在钢琴前弹奏德彪西、在花园茶会上谈论文学、最终嫁给某个律师或银行家继承人的中产阶级小姐,如今衣衫褴褛,泪痕未干,被押往临时指挥部,等待领袖亲自过问
窗外,都灵大学的战斗仍在继续,但枪声已零落。
黑色旅在逐屋清剿最后的抵抗者,偶尔有手榴弹的闷响,或短促的机关枪扫射。
远处,法兰西至上国的坦克引擎轰鸣,履带碾过几个世纪前铺就的石板路,碾过路面上的碎石、掉落的步枪,和尚未冷却的尸体。
现实往往是荒谬的,复杂得令人发笑,又残酷得令人窒息
乔瓦尼·巴蒂斯塔,翁布里亚农家的儿子。
他的父亲因墨索莉妮的公共工程得到一份修路的工作,日薪微薄,勉强糊口,却已足够让全家感激涕零,将领袖奉为救星。
他穿着崭新的黑色军装离开村庄时,心里装着对城里老爷小姐的隐秘愤懑,对让索菲亚刮目相看的卑微幻想,对光荣与大意大利的粗糙信仰。
他以为自己在捍卫一种秩序,一种能让他父亲不饿死、能让他未来或许有条出路的秩序。
他至死都不知道,他父亲修建的道路,最终通向更多的征兵站和坟场;他保卫的繁荣,建立在更多像他父亲一样的人被压榨的基石上。
他的阶级本能地渴望改变,却懵懂地加入了那个最彻底背叛他阶级的集团。
他死时,手里攥着从死去士官身上摸来的、带着城里人精致烟草味的香烟盒,死在一个他梦中情人的面前,他死前刚刚差点掐死她。
他终究没能回家,没能看到父母是否安好,没能得到索菲亚的注视
他短暂的一生是被几句口号、一套廉价军装、几块发霉面包轻易买走的寓言。
索菲亚·罗西,庄园主的女儿,大学里的学生。
她本可对窗外的一切不闻不问,在家族的庇护下,沿着既定的优雅轨迹滑入另一个安稳的阶层。
然而她选择了另一条路,或许是因为教授们在课堂上被秘密逮捕时的愤怒,或许是因为同学仅仅因散发传单就消失不见的恐惧,或许只是因为内心深处尚未被阶级完全驯服的对正义的朴素认知。
她看到了墨索莉妮的屠刀不仅仅挥向叛徒,也悄然架在每个普通人的颈上;看到了复兴口号下的工厂源源不断生产着枪炮,而普通人依然在饥饿线上挣扎;看到了意大利正被绑上法兰西至上国那辆疯狂战车的前景。
她的反抗源于知识带来的视野,源于相对优渥生活所赋予的、对不公更敏感的触觉,或许也源于某种赎罪式的良心不安
如今她被神射手带走,前途未卜。
或许会被用作宣传的筹码,或许会在某个地下室悄然消失。她的优雅在枪口和军靴面前一文不值。
一个本应追随人民自救运动的无产者,死在了镇压人民的行列里。
一个本应维护现有秩序的有产者,却成了秩序的挑战者。
荒谬吗?荒诞绝伦。
但这便是历史的褶皱深处时常上演的讽刺剧。
阶级意识并非铁板一块,隔阂与误解如影随形。
马可至死不解井边姑娘为何讨厌他想帮忙的初心;乔瓦尼最终也没得知是谁在撒谎;索菲亚的呐喊也无法穿透乔瓦尼用面包与荣耀筑起的心墙
他们被各自的恐惧、希望、信息茧房和生存处境推向了彼此的对立面,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成为了宏大叙事之下最渺小也最悲哀的注脚
而更高处,墨索莉妮或许正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听着都灵平叛进展的报告。
对她而言,乔瓦尼是消耗品,索菲亚是麻烦或筹码,都灵大学是必须碾碎的不和谐音,那些死去的士兵、学生、工人,不过是统计表格上变动的数字。
她的复兴需要乔瓦尼们的鲜血灌溉,也需要索菲亚们的沉默或驯服。
至于那些援助的法国坦克?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砝码。
意大利在她手中正被锻造成一把锋利的匕首,至于这把匕首最终会刺向何方,或者是否会割伤持刀者自己,她或许并不真的关心,她只享受这锻造的过程,这支配的力量
窗外,坦克的轰鸣压过了最后的零星枪响。
黑色旅的士兵开始从建筑中走出,打扫战场,将己方和敌方的尸体分开堆放。神射手军团的身影在远处整齐列队,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都灵大学,这座知识的殿堂如今遍布弹孔、瓦砾和死亡。
那些厚重的典籍、精密的仪器、无价的艺术品,有的被保护起来,更多的则在炮火和劫掠中化为灰烬。
今日的意大利没有赢家
乔瓦尼没有赢得他幻想的光荣与归途。索菲亚没有赢得她渴望的自由与公正。抵抗者们没有守住他们的大学和理想。
黑色旅和神射手军团赢得了战场,却输掉了更多人心,并在意大利的躯体上刻下了又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墨索莉妮赢得了又一场镇压,却让本就脆弱的统治根基更加摇摇欲坠,也让法兰西的阴影更深地笼罩了亚平宁
只有尘埃在从破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无声飞舞,缓缓沉降,覆盖在乔瓦尼年轻的脸上,覆盖在散落染血的书页上,覆盖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和这个即将被更疯狂的战火席卷的大陆之上
1913年的都灵是一场预演,也是一个更恐怖的开端。
乔瓦尼的鲜血,索菲亚的眼泪,无数无名者的死亡,并未能唤醒或改变什么。
它们只是历史血腥车轮碾过时,微不足道的、很快就被遗忘的尘埃。
下一批乔瓦尼正在训练营里高唱军歌,下一批索菲亚或许正在某间密室里印刷传单
太阳照常升起,光芒穿过档案室破碎的窗,照亮飞舞的尘,却照不亮尘下已然凝固的眼睛,也暖不了这越来越冷的人间
荒谬是它的注脚,复杂是它的本质,而无人在意、也无需在意的个体悲剧,是一个又一个小人物在时代中的悲歌
硝烟散去……无人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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