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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225章 小同志,你想要他们吃饱吗?(其三)
 
火车在巴伐利亚的平原上疾驰,窗外是漫山遍野的麦田,深绿的牧草与金黄的麦浪交替掠过

克劳德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关于土豆推广计划的初步方案,眼睛却望着窗外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本该是催眠的良药,但他的思绪比窗外的景色更纷乱

离开柏林前,特奥多琳德知道了但泽粮食的事

小皇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激烈。

“杀了他们……”

“朕的宰相在为了这个国家奔波,在想法子让朕的子民吃饱肚子。可那些本该为帝国流血流汗的容克,却在吸朕子民的血,吃朕子民的孩子碗里的肉。”

“该杀。不需要一丝一毫的怜悯。”

克劳德当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陛下,我们现在需要表面上的团结。帝国经不起内乱,尤其在外敌环伺的时候。”

“团结?和一群趴在帝国血管上吸血的蛀虫团结?他们有什么好团结的?”

“可他们是容克……”

“所以你要去巴伐利亚?去找路德维希?那个在修宪时和我们吵得面红耳赤的农民国王?他会帮我们吗?”

“他不是帮我,陛下。他是帮巴伐利亚的农民,帮慕尼黑的商人。”

“普鲁士东部的容克垄断了北方的粮食贸易,巴伐利亚的农产品想北上就得看他们脸色,就得被层层剥皮。路德维希三世比任何人都想打破这个垄断。”

“你是在利用他。”

“政治本来就是相互利用,陛下。他要市场,我要粮食;他要削弱普鲁士容克在南方的影响力,我要平抑北方的物价。我们的利益在这一刻重合了。”

特奥多琳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克劳德以为她会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克劳德……”

“嗯?”

“朕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克劳德愣了一下。

“朕刚才说该杀的时候,心里一点犹豫都没有。朕甚至能想象出绞刑架的样子,能想象出那些蛀虫在绳子下挣扎的样子……朕不该这样的,对吗?你说过,皇帝要有仁心……”

“陛下,我的确说过霍亨索伦家族的传统统治方式有弊病,但仁慈是对该仁慈的人仁慈。对那些趴在子民身上吸血的蛀虫……您的决断是皇帝该有的决断。”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

“可你会不会觉得……朕很残忍?”

“不会,我会有办法整死他们。”

“可你会很累……”她小声说,“又要和容克斗,又要和资本家斗,现在还要和巴伐利亚的老狐狸周旋……你晚上都不回来吃饭了。”

克劳德差点笑出来。这话题转得……很有银渐层风格。

“臣尽量赶回来。臣可以吃陛下的小点心吗?”

“才不要!给雪球吃都不给你吃!”

回忆到这里,克劳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的麦田金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是丰收的景象,是土地对辛勤的馈赠。

可这些金子般的麦穗,有多少能变成东区孩子碗里的面包,而不是变成但泽仓库里囤积居奇的筹码、变成容克老爷庄园地窖里的金币?

他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前行……

那份关于土豆推广计划的方案压在他的膝头。

纸页上工整的字迹、详实的数据、精巧的布局,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它们是一张作战地图,标记着敌我态势、兵力调配、进攻路线。

可地图是冷的,战争是热的。

地图上看不到血,看不到泪,看不到一个五岁孩子眼中对一块炖肉的渴望,也看不到一旦行差踏错,会有多少人的生计、前途、甚至性命,会像麦秆一样在政治的镰刀下折断

他应该感到愤怒,像在宰相府对埃克哈德咆哮时那样

怒火是燃料,能驱散犹豫,能照亮前路,哪怕那前路是悬崖

他也应该感到决绝,像对特奥多琳德陈述利害时那样,冷静是铠甲,能抵御温情,能屏蔽杂音,哪怕那铠甲内里已被冷汗浸透

他甚至应该感到一丝智者的自得,毕竟他找到了一个看似巧妙的切入点,这能在不彻底撕破脸皮的前提下撬动那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磐石

可是这些情绪都没有

此刻充盈他胸臆的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以及随之而来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走在一条多么危险的钢索上。

容克不仅仅是普鲁士的脊梁,更是德意志帝国的骨骼,是霍亨索伦王朝与大地、与军队、与传统最深刻的血肉联结。

动他们,哪怕是触动他们一根看似无关紧要的神经末梢,都可能引发全身的痉挛,甚至心脏的骤停。

历史上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试图触碰这份特权的宰相无论初衷多么高尚,手段多么圆滑,最终哪一个不是黯然收场,甚至身败名裂?

他们维系着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军事-封建-工业复合体的稳定运转,他们是这个帝国在惊涛骇浪的十九世纪欧洲得以屹立不倒的压舱石。

而自己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闯入者,一个本应专注于避免那场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的掌舵者,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试图用一根细针去刺探这压舱石最敏感的内部结构。

大战的阴云已经在地平线凝聚,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咬合,钢铁、火药、民族仇恨、同盟义务……

所有这些庞然巨物正缓缓逼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应该像所有“明智”的宰相一样,维持一个表面的团结,哪怕是和魔鬼握手,哪怕是默许那些不公与龌龊

因为“大局”需要稳定,“大局”需要力量,“大局”需要帝国的每一分资源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那场决定国运的豪赌中去

慈不掌兵……

执掌帝国这架庞大而残酷的战争机器需要的不是妇人之仁,而是钢铁般的意志,是必要时牺牲部分以保全整体的冷酷决断。

东区那些挨饿的面孔,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大局面前,在帝国的生存与毁灭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历史书上不会记载他们的名字,不会记录他们晚餐吃了什么,只会记载宰相的雄才大略,皇帝的英明神武,将军们的赫赫战功

他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工业化进程中必要的阵痛,是帝国崛起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可以像之前的许多统治者一样,将精力集中在更宏大的叙事上

整军备战,外交斡旋,科技发展,殖民地争夺……

等到帝国赢得了那场战争,拥有了阳光下的地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肉也会有的。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无声地倒下,成为统计学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成为胜利花环下无人问津的泥土……谁在乎呢?

王侯将相不在乎,容克不在乎,资本家不在乎,这些渺小的尘埃没人在乎!

就连历史也不在乎……

可他做不到……

卡尔一家那间破败屋子里弥漫的绝望气息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那个女人粗糙的手死死攥着的破旧钱袋,那个男人眼中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的麻木,尤其是那个孩子

他那么轻,那么瘦,像一片随时会枯萎的叶子,却用自己卑微的身份说着一个微小到令人心碎的梦想。

那不是统计学上的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的苦难,他们的饥饿,他们的希望与绝望,如此具体,如此滚烫,灼烧着他的良知。

他来自一个号称更文明、更发达的时代,也见识过历史教科书上大局之名下被碾碎的无数个体……

他不想成为那种大局的帮凶。

他来到这里改变了一些事,救下了一些人,不就是为了让更多这样的个体能活得稍微像个人吗?

如果连眼前这些具体的苦难都视而不见,如果连最基本的让人吃饱都做不到,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他对历史的所谓修正,他对特奥多琳德的承诺,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过是一个更有效率、更知晓历史规律的冷酷官僚,一个用未来可能的宏大福祉来正当化当下具体残酷的叛徒。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一方是冷静的现实政治考量,另一方是炽热到可能引火烧身的道德冲动。

一方警告他悬崖勒马,顾全大局;另一方鞭挞他苟且偷安,愧对初心。

他知道哪条路更安全,更符合一个传统政治家的选择。

他也知道哪条路更正确,至少,对他内心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而言是正确的。

然而政治的悲剧性往往就在于,最安全的路通往道德的深渊,而最正确的路则可能通向现实的绝壁。

这是一场豪赌。

筹码是他作为宰相的权威,是他辛苦建立的政治资本,是他与军队、与容克、与资产阶级之间脆弱的平衡

而赌注不仅仅是东区面包的价格,更是这个帝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否保持内部凝聚力,能否避免在外部压力下从内部率先溃烂。

这听起来多么荒唐,多么不划算,多么……不像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车轮声渐渐变得模糊,窗外的麦田化作流动的金色虚影。

极度的精神内耗带来了肉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淹没了纷乱的思绪。

挣扎并未停止,只是沉入了意识的更深层,化作一片浑浊而压抑的黑暗。

他就这样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在火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没有明确的梦境开端,他只是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

麦子很高,金黄金黄的,一直延伸到天际,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低垂着,在无风的寂静中纹丝不动。

他走在田埂上,泥土松软,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沙沙,沙沙。

然后,他看到了那间小土屋。

小土屋突兀地立在麦田中央,低矮,破旧,土坯墙斑驳陆离。

样式很陌生,不是巴伐利亚的农舍,也不是普鲁士的村屋,倒像是……东煌……

灰扑扑的墙面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标语痕迹,字迹难以辨认。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门楣上方,贴着一张同样褪色的画像

门虚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简陋的土炕,破旧的桌椅,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角落里堆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

一切都静默着,仿佛主人刚刚离开,又仿佛从未有人居住。

他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在麦田里。

天穹低垂,麦浪死寂,他像一个迷失在丰收与荒芜夹缝中的孤魂

克劳德缓缓蹲下身,那股没来由的疲惫感更重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

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延伸着,静默无声。

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田埂与田地的交界处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小木桩。

木桩不高,表面粗糙,年轮纹理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一柄小斧子就斜靠在木桩旁。

地上还倒着两个小木墩,像是谁平时歇脚用的

他伸手,扶起一个倒在地上的小木墩,拍掉上面的尘土,坐了上去。

坐下后,那股疲惫感并未消退,反而加剧了空虚感,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他想找烟

指尖触到的是宰相常礼服光滑冰凉的丝绸内衬,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穿着,是这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服饰。

口袋里有怀表,有钢笔,有印鉴,唯独没有烟……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这身象征着秩序与权力的行头。

深色的呢料,笔挺的线条,金色的绶带扣,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身份与责任。

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里,这身衣服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

他还是想抽烟。这渴望没来由,却异常强烈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递到他的面前

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很普通的香烟,白色的纸卷,金色的过滤嘴……

克劳德愣住了。

他顺着那只手,缓缓抬起头。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旁,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而深邃,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只是自己刚刚才发现

是……他。

克劳德条件反射般地从木墩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身下的木墩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个男人似乎对他的剧烈反应并不意外,只是依然保持着伸手递烟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见克劳德僵在那里,他又轻轻将拿着烟的手往前送了送,动作自然得就像在给一个紧张的朋友递支烟。

克劳德呆立着,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梦游般,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了那支烟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这支普通的香烟,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人。

对方已经收回了手,安然地背对着站在一旁,目光投向远处无边无际的麦田,仿佛只是两个偶然在田埂相遇的需要歇歇脚的过客

克劳德捏着那支烟

他猛地想起,一年前,在布鲁塞尔危机后的那个夜晚,在宰相府书房的沙发上,他也曾有过一个类似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时他刚从布鲁塞尔回来,身心俱疲,梦中也是在麦田,也遇到了这个人

醒来后他冷汗涔涔,将之归结为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潜意识投射

那不过是自己内心深处对某种理想化形象的敬畏在极度疲惫下扭曲成的幻影

可这一次,感受如此清晰,连对方中山装布料的纹理、指尖烟草的淡淡气息、乃至那平静目光中蕴含的深邃与长远都如此真切……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是潜意识又在作妖。

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敬畏谁,害怕谁,又想从谁那里汲取智慧和力量。

可自己是谁?是克劳德·冯·鲍尔,是这个摇摇欲坠、内部爬满蛀虫的霍亨索伦帝国的宰相。

一个在旧世界的泥潭里挣扎,试图用一些修补匠的手段,延缓其衰亡,却连让最底层的孩子吃上肉都感到无力的裱糊匠

自己配梦见这样的人吗?配得到哪怕只是潜意识里虚构出的只言片语吗?

不配。

他深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那身笔挺的宰相礼服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而可笑。

他想把烟点上,却发现自己连火柴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个温和的声音又响起了

“小同志,上次的我晓得了,这次又是为什么啊?”

克劳德身体一颤。

“大局……和人命。”

“我在想大局。大战要来了,整个欧洲都要打烂。帝国需要团结,需要每一分力量,需要稳定压倒一切。”

“容克是军队的骨头,是旧秩序的柱子,动他们就是动摇国本,就是在风暴来临前自己拆船。”

“可我又看见那些人命。东柏林贫民窟里的工人,码头扛麻袋被克扣工钱的男人,为面包涨价掉眼泪的女人,还有五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最大的梦想是当了技工以后每个月能吃一次肉。”

“我推动改革,从资本家那里抠出点钱,想让他们碗里多块面包。可转头就有另一群蛀虫趴在粮食管道上,用更合法的方式把那点面包连本带利地夺走,夺得更多!”

“我要动那些蛀虫,就得碰他们背后的容克。可一碰就是地动山摇。他们会反扑,会抵制,会让帝国的机器卡壳。大战当前,我却在搞内耗……我在用帝国的未来赌他们能不能吃饱。”

“我知道哪条路正确,可哪条路都通向悬崖。顾全大局就要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饿死、绝望,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顾了那些人命,就可能把帝国拖进内斗的泥潭,最后一起在外部炮火下粉身碎骨。”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极度的疲惫、无力、和自我怀疑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慢慢蹲了下去,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残酷的难题,躲开那身宰相礼服带来的令人窒息的责任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了。好像怎么选都是错……我的选择会影响到很多人,他们会因为我的错误而……”

“蹲着干什么嘛,起来……”

克劳德不由自主地被一只手带着,重新站了起来。

他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你混得不是挺好吗?宰相都当上了,普鲁士的容克老爷、巴伐利亚的国王都要看你的脸色,连法国那个狂人都要琢磨你的心思。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局面打开得多了嘛。”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调侃

“我……”克劳德张了张嘴,想辩解这混得好背后的如履薄冰,想诉说这打开局面之下的隐患重重。

但对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那些具体难处我晓得,肯定不少,但现在嘛,我问你个简单的问题。”

“小同志啊,你想让他们吃饱吗?”

克劳德猛地抬起头

“想!”

那个男人笑了,真真切切的笑意爬上了眼角细密的皱纹,他伸手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

“那不就对了吗?”

他把克劳德按着重新坐回木墩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然后他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递到克劳德面前。

“我看你呀,心里明白得很。”

克劳德接过打火机,指尖有些颤抖,但终于打着了火。

橘黄的火苗在无风的麦田里稳定地燃烧。

他先是为对方点烟,看着对方微微低头凑近,深吸一口,暗红的火星亮起。然后他才给自己点燃了那支烟。

他学着对方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田埂的木墩上,望着眼前无垠的金色寂静,各自吞云吐雾。

“小同志啊,我看你其实挺好的。心里装着老百姓,手上有分寸,脑子也清楚。以后要是有机会……你愿不愿意跟到我走啊?”

克劳德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如果……真有那样一天,那样的世界,那样的路……那么……荣幸至极!”

“哈哈,”男人轻笑出声,拍了拍膝盖,“我晓得了。不过嘛,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上次我和你说了,人的心是肉长的。你心里向着谁,脚站在哪一边,最重要的是无愧于心。”

克劳德默默点头。

“那个时候啊,第二国际还在曲折探索嘛。有些同志心情是急迫的,想法是好的,但方法上……盲动主义,不太好啊。”

“他们总想着毕其功于一役,恨不得明天早上红旗就插遍欧洲。那怎么可能呢?”

“那样搞是要吃亏的,是要流很多不必要血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赌气逞能。”

“力量不够,条件不成熟,硬上,是要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同志和人心白白浪费掉的。我们吃过这个亏,很大的亏。”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那些探索中的血与火,弯路与牺牲

“你呀,至少现在没有陷入那种盲动主义,没有因为看到不公,就想着立刻砸烂一切,重新来过。”

“你晓得要稳,要团结大多数,要在现有的框框里想办法,把能做的事情先做起来。”

“这个态度,我觉得很值得肯定。急躁和冒险,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糟,让亲者痛,仇者快。”

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肯定,克劳德心里那沉重的负担似乎轻了一点点,但心随即又提了起来

“但是,”果然,话锋一转,“你现在的法子,土豆啊,打击奸商啊,引入巴伐利亚的竞争啊……”

“这些办法,是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也能敲打一下那些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虫豸。不过你想过没有,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呢?”

克劳德的心沉了下去

“呃……会加剧容克内部的矛盾。普鲁士东部的和南部的,大地主和小庄园主,靠粮食投机吃饭的和靠土地经营吃饭的……我等于在他们中间又划了一道口子,撒了一把盐。”

“对头。”男人点点头,“矛盾可以利用,但不能只激化,不引导。”

“你现在这样做,是能让他们狗咬狗,你坐收渔利,暂时把面包价格压下去。可你想过没有,等他们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被你当枪使了,发现自己内部的撕裂和损失,最终会怪到谁头上?”

“会怪到我头上,怪到试图改变现状的柏林中央政权头上。他们会暂时放下内斗,重新抱团,把矛头对准我。”

“甚至……可能促使他们中某些最顽固、最反动的部分,采取更极端、更不守规矩的方式来维护他们的特权。比如,在战争来临的紧要关头,在后勤、在地方动员、在物资供应上使绊子”

“你看,你不是想得很清楚嘛。所以啊,光分化瓦解不够,光经济手段撬动也不够。”

“你得给他们一个出路,一个希望,让他们觉得跟着你设定的新规则玩,比抱着旧特权死扛更有赚头,更体面,更能保住家族的长远利益。”

克劳德陷入了沉思。更大的饼?出路?在维护容克基本盘的前提下,打破他们对粮食流通的垄断,还要让他们觉得有赚头?

“小同志,你想想,那些趴在粮食管道上吸血的,是地主老财里最没出息、最贪婪、也最短视的一批。”

“他们只会躺在祖荫和特权上捞现成的。那容克里有没有想做实事的?有没有看到传统农业没落,想转型的?有没有子弟对新作物、新机器感兴趣的?”

“大麦,土豆,这些传统作物就算种出花来,又能有多大的出息?我看啊,新东西多得很嘛。”

“我都晓得,你之前不是让人在研究大蒜素吗?那东西是能救命的。可大蒜素从哪里来?得有人种大蒜,得有种得好的大蒜。”

“德国的气候,适合种大蒜的地方多不多?适合的品种有没有?要不要建专门的种植园?”

“还有别的。甜菜,除了熬糖,我看榨出来的废渣是很好的饲料嘛,能养牛养羊。亚麻,除了织布,种子还能榨油,油渣也是好饲料。这些东西不比单纯倒腾粮食、看老天爷和市场脸色吃饭来得稳当?附加值也高得多。”

“你说战争要来了,需要枪杆子,需要粮食。可枪杆子要钢铁,要化工。粮食要肥料,要农药。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我看啊,那个制碱法应该快搞出来了吧?制碱法是个好东西。碱是工业的粮食,能做肥皂,能造玻璃,能搞化工,还能反过来用在农业上,改良土壤做肥料。”

“这碱厂一开需要大量的原料,煤炭,石灰石,盐。这些东西哪里来?普鲁士东部那些地方,除了种地,底下没点别的?我看不见得。”

“就算没有,建了厂,通了铁路,带动了运输、机械维修、工人消费,地方上是不是也能活起来?”

“你说容克里有人想转型,有人对新机器感兴趣,有人觉得守着祖传的几百亩地收租子没前途。那好嘛,你就给他们指条路。”

“帝国可以牵头,设立一个农业发展及关联产业促进部也好,叫别的什么名字也行。“

“拿出点真金白银,再让银行提供优惠贷款,专门帮助那些愿意尝试新作物、新畜牧、引进新农业机械,甚至投资与农业相关的新兴工业的庄园主、农场主和他们的子弟。”

“你打击粮食投机,是在断他们躺着吃老本的路。但你同时要给他们一条站起来、甚至能跑得更远的新路。这条路是和你绑在一起的。”

“愿意跟着你走新路的,是开明容克,是爱国地主,是现代化农业的先锋。帝国给政策,给贷款。”

“那些死抱着旧特权,只想投机倒把、趴在流通环节吸血的,是封建余孽,是经济秩序的破坏者,是帝国团结的蛀虫。”

“该打击打击,该法办法办。这样一来,你打击的就不是整个容克阶层,而是其中的落后反动部分。你扶持的,则是其中愿意进步、愿意与帝国共进退的部分。”

“这样一来,矛盾就不再是你和整个容克的矛盾,变成了容克内部‘进步’与‘落后’、‘为国’与‘为私’的矛盾。”

“你把你自己从矛盾的一方变成了矛盾的评价者和仲裁者,变成了进步力量的引领者和支持者。”

“你想让巴伐利亚的土豆北上,打破垄断,这很好。但你想想,光是卖土豆,能卖几个钱?”

“附加值太低了。可如果把巴伐利亚的土豆,变成优质的土豆淀粉,或者加工成耐储存的军粮,或者用来生产工业酒精……那价值是不是就上去了?”

“这加工厂,是放在巴伐利亚,还是放在普鲁士东部交通方便的地方?这生意,是巴伐利亚人自己做,还是和愿意转型的普鲁士容克合作一起做?”

“还有那个碱厂,原料、土地、劳动力,哪里来?建在谁的领地上,谁就能收地租,就能安排子弟进管理层,就能带动周边兴旺。”

“这笔长远的账,比在粮食上搞点投机倒把,哪个更划算,更有面子,更能福泽子孙?”

“枪杆子要握紧,这是根本。但枪杆子不能只用来吓唬人,也要用来保卫新的发展,保卫跟着你走的人的利益。”

“粮食要种,但种粮食的思路要变,不能只盯着那点口粮,要看到粮食背后连着化工、连着机械、连着医药、连着整个国家的工业化链条。”

“你让他们在你的带领下一起投资这个更长远的未来,把他们的利益和帝国的现代化牢牢绑在一起。”

“他们赚了钱,有了面子,看到了家族新的希望,还会死抱着那点过时的、招人恨的粮食投机特权不放吗?”

“到时候不用你动手,那些只会投机倒把的蛀虫,就会被他们自己阶层里更有眼光、也更有实力的人边缘化,甚至吞掉。”

“这样一来,你既解决了眼前的面包问题,又埋下了长远改变的种子;既打击了最反动的势力,又团结了可以争取的力量;既稳固了统治,又在不动声色中推动了整个经济结构向更健康、更有韧性的方向转变。”

“这才是真正的团结大多数,不是和稀泥,是在发展中求团结,用进步促团结。”

男人说完了,将最后一点烟蒂在鞋底摁灭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望向克劳德

“小同志,路还长,斗争也复杂。但记住,心中有人民,手中有方法,团结该团结的,打击该打击的,一步一步来,再难的事,也能闯出条路来。”

“你那个时候想要插红旗太困难了,我看你啊,要是能让他们都吃饱饭,落下个美名是肯定的,哪怕从阶级角度上看,五分功五分过虽然有些严苛,但也是好的归宿了”

“好了,烟抽完了,天也快亮了。回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呢。”

克劳德也连忙站起来,手里的烟早已忘了抽,兀自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丢掉。

他还想说什么,眼前的金色麦田、小土屋、木墩,还有身边那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身影,都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模糊、变淡

阳光穿透了梦境的薄纱,火车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重新变得清晰

克劳德猛地睁开眼。

清晨熹微的天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脸上。

他怔怔地坐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支香烟的温度,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烟草的辛辣气息。

窗外,巴伐利亚的晨雾正缓缓散去,露出远处阿尔卑斯山峦青灰色的轮廓。

火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行驶,将一片片苏醒的田野、村庄和小镇抛在身后

刚刚发生的一切真实得不像一个梦。

那些话语,那些拍在肩膀上的触感,那番关于出路和新路的长谈,此刻仍在脑海中铮然回响

是梦吗?是潜意识在极度疲惫和挣扎中,为自己指出的另一条可能性?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心中有人民,手中有方法,团结该团结的,打击该打击的,一步一步来……”

他之前太执着于动与不动的二元对立,太纠结于大局与人命的非此即彼。

他像一头困兽,在容克特权铸就的铁笼里徒劳地冲撞,要么头破血流,要么蜷缩退让。

可那个人为他推开了一扇他未曾留意的侧门

斗争不是只有掀桌子一种方式

分化瓦解之后,必须给出路。打击反动之后,必须树标杆。破旧之后,必须立新。

用更长远、更体面、利益更丰厚的新饼去置换那些腐朽、短视、招人恨的旧饼。

将矛盾从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转化为谁更进步、谁更能代表未来的内部竞赛。把自己从挑战者变成领路人。

想到这里他猛然意识到,其实这是他过去一直在做的,钢铁战车,总署,监察权,修宪,哪一样自己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去小心翼翼的撬动利益的高墙

可自从自己接过宰相权柄,他需要为之负责的人太多了,责任太重,让他一时间将对手想的太多,太可怕,又因为位置的束缚而无从下手,瞻前顾后

原来是这样吗,是潜意识在提醒自己,自己太急躁了,被情绪左右了吗……

他想起了对方最后的话。

“你那个时候想要插红旗太困难了……要是能让他们都吃饱饭,落下个美名是肯定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是的,插红旗太困难了。历史的条件,时代的局限,阶级的力量对比,外部环境的凶险……无数道枷锁捆住了手脚,也捆住了可能性

他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他唯一想做的,不过是想要他们吃饱。

这个念头如此朴素,又如此沉重

让卡尔那样的工人不再被克扣工钱,让他的妻子不再为面包价格落泪,让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每个月真能吃上一次炖肉。

让东柏林、鲁尔区、汉堡港……成千上万在煤烟与汗水中挣扎的家庭,碗里的汤能稠一点,屋里的火能旺一点,眼里的光能不那么快熄灭

为此,他必须去和巴伐利亚的老狐狸周旋,去和容克集团中最贪婪的蛀虫斗法,去在帝国这架精密而危险的机器里寻找每一个可以撬动的齿轮,铺设每一条可能的新轨道

为此,他或许真的会落得个五分功,五分过的评价,在未来的历史书上,成为一个充满争议、毁誉参半的复杂符号

是开明的保守派?还是保守的开明派?是延缓了革命的裱糊匠?还是避免了更大灾难的清醒者?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让他们吃饱。

“小同志,你想让他们吃饱吗?”

“想!”

“放手去做吧……”

“荣幸之至…”

(看这章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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