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城,两日后。
清晨,浓黑如墨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城头,连风都裹着肃杀之气。
城头守了一夜的兵卒揉了揉酸胀的眼,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醒醒!快醒醒!”
他急慌慌推了把身边同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干啥?”
同袍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嘟囔道:“守了整宿,片刻清闲都不让人得?”
抱怨声未落,他抬眼瞥见城外景象,困意瞬间烟消云散,脸色骤白如纸。
只见成千上万的血狼军正在城下列阵。
密密麻麻的兵卒呈扇形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头。
简易云梯竟有百余架,再加上那铺天盖地的兵卒,带来的视觉冲击几乎令人窒息!
“锵!锵!锵!”
城头守军急敲铜锣示警。
清脆的锣声刺破晨雾,此起彼伏地回荡在城头与街巷。
兵卒们火急火燎地将北蛮军压境的消息,传往城内各处。
不多时,知县钟毓、参军邱真,以及钱森、花云等文武官员尽数登上城头。
骤见城外万人列阵、杀气腾腾,钟毓的腿肚子直打颤,连站都有些不稳了。
“邱大人,敌人势众……我军当真能挡住?”
钟毓虽有死战之心,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声音里难掩惶恐。
邱真抬眼眺望城下血狼军,语气沉稳:“大人放心,北蛮军无大型攻城器械,我军有坚城为屏障,何惧之有?”
“请您回城指挥百姓搬运军械,在下守在城头调度,血狼军必攻不破镇远城!”
他的话斩钉截铁,如定海神针般,渐渐抚平了众人心中的浮躁与惶恐。
“王千户,率本部防守北城东部!”
“张千户,率本部防守北城西部!”
“朱千户、宋千户,你二人留守城门楼两翼,迎击登城敌军!”
邱真接连发号施令,与此同时,城外北蛮军阵营中,已然响起密集的鼓点。
“咚!咚!咚!”
鼓点铿锵,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列阵完毕的血狼军,踏着鼓点朝镇远城稳步推进。
他们一边前行,一边用兵器狠狠敲击盾牌。
“轰!轰!轰!”
千百面盾牌同时震颤,撞击声如惊雷滚过,震得人耳膜发疼。
待血狼军逼近数百步,阵营中忽然爆发出震天呐喊。
“杀!杀!杀!”
虽相隔数百步,那喷薄而出的杀气却如实质般,狠狠撞在守军心头。
朔风营的新兵蛋子们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好些人握兵器的手不停发抖,几乎要握不住。
血狼军主帅豪革,未等真刀真枪交手,便先对守军展开了心理攻势。
邱真见状,抬手一挥,镇远城头亦响起急促的擂鼓之声。
“咚!咚!咚咚!”
双方鼓手各自较劲,鼓槌起落间,恨不得将鼓面捶碎。
鼓声交织着,在城头与旷野间激荡。
朔风营的老兵们见状,当即扯开嗓子呵斥新兵。
“都给老子精神点!兵器握稳了!”
“谁要是被北蛮狗吓破胆,趁早滚回家当软蛋!”
“老子手上斩过十六个北蛮鞑子!这帮杂碎没什么了不起!”
“想想家里的妻儿老小!咱们输了,他们就得死无全尸!”
“杀鞑子!保家乡!”
这些老兵,是林峰最坚实的根基。
也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精锐,压根不惧北蛮人的心理把戏。
在他们的带动下,新兵们心中的畏惧渐渐消散。
“杀鞑子!保家乡!”的呐喊声瞬间传遍城头。
将士们个个战意昂扬,目光灼灼。
北蛮军愈发靠近城下,守军的第一轮箭矢如期而至。
“弓箭手准备,射!”
“嗖!嗖!嗖!”
箭矢如密雨般射下。
城中守军共三千人,半数都能开弓射箭。
随着一轮轮箭矢倾泻而下,冲在最前的北蛮兵急忙架起盾牌,死死掩护着云梯往城墙下冲。
不时有北蛮兵中箭倒地,运气好的还能被同伴拖回阵营活命。
运气差的,转眼就被射成了筛子。
只是三千守军的箭矢威力终究有限。
血狼军接连冲锋三波,终于将百余架云梯稳稳架在了城墙之上。
“砰!”
一声闷响,云梯狠狠撞在城墙,扬起漫天尘土。
大批北蛮兵蜂拥而上,有的一手抓着云梯,一手举盾格挡。
有的干脆弃了盾牌,嘴里叼着长刀,疯了一般往上爬。
在北蛮军中,先登城头者功劳极大。
若能活着下来,可直接从普通兵卒晋升为什长。
即便战死,也能得三倍抚恤金。
“莫慌!弓箭手继续射箭,其余人搬运滚石、圆木,给我砸!”
朱晟高声呐喊,亲自弯腰搬起一块巨石,狠狠朝云梯下砸去。
“砰!”
巨石砸落,一名北蛮兵当场头破血流,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
偶有幸运的北蛮兵冲破阻拦,第一个登上城头,等待他们的,便是数倍于己的守军围攻,片刻间便身首异处。
杀戮与死亡,在镇远城头与城下不停上演。
激战从破晓一直打到黄昏,北蛮军曾两次大规模攻上城头,却都被朔风军拼着性命杀了回去。
当北蛮军鸣金撤退时,整面北城城墙的外侧,已被斑驳的鲜血彻底染红。
凝结的血渍与残余的霜雪混杂在一起,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邱大人!”
刘信快步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邱真,小心翼翼扶他走下城头。
“您没事吧?”
他能清晰感觉到邱真的身子在微微发颤。
“无妨,老毛病了。”
邱真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刘信,去给我弄些糖水来,喝一口便好。”
今日一战,邱真自始至终未曾踏下城头半步。
他本是文士,却半点不惧北蛮人的箭矢刀兵,始终守在城门楼指挥全局。
那份胆识与担当,令先前对他抱有疑虑的人,也不由得心生钦佩。
入夜,镇远城县衙之内,灯火昏暗。
“今日我军折损三百二十九人,伤逾千人,死者七成皆是新兵。”
邱真声音低沉,顿了顿又道:“北蛮那边,阵亡该有八百上下。”
三百二十九人……
钟毓闻言,脸皮微微抽动。
一日便折损了十分之一的兵力,北蛮军的攻势之猛,远超他的预料。
郭永犹豫片刻,轻声问道:“邱大人,林大人那边何时会行动?可有消息传来?”
邱真淡淡一笑:“郭大人放心!今日才是第一日交战,林大人不会急于行动。我们只需守住镇远城,城外的事,自有林大人处置。”
朱晟手臂上缠着两圈白布,伤口虽疼,脸上却带着悍色,嘿嘿一笑:“郭大人莫怕,北蛮鞑子打不进来!”
“别看今日伤亡多,但他们这般强攻耗损极大,日后定然难以为继,咱们的伤亡只会越来越少。”
郭永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今日战后他曾登上城头,亲眼见了那断臂残肢、尸横遍野的惨状,险些当场呕吐,此刻早已被战事吓破了胆。
邱真语气缓和了些,沉声道:“北蛮军兵力终究占优。王大人,从明日起,继续募兵,新兵先集中训练,暂不投入战事。”
“好!”
王平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一事:“邱大人,林大人先前运进城的重弩,要不要立刻投入使用?”
邱真思索片刻,缓缓摇头:“暂时不用!那些重弩先前使用过甚,损耗严重,等彻底修缮完毕,再派上用场不迟。”
朱晟原以为北蛮军的强悍攻势撑不了多久。
可这一次,他彻底猜错了。
次日,北蛮军的攻势竟比首日还要凌厉数倍!
一万血狼军分作两拨,轮番交替进攻。
从清晨到黄昏,丝毫不给镇远城守军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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