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十一年，一月上旬。
寒州镇远县，镇远城的寒意浸骨蚀髓。
邱真裹着厚重的狐裘披风，脚步匆匆踏入林峰府中。
自林峰升任寒州军指挥使，地位愈发尊崇，钟毓便为他选了一处毗邻县衙的三进宅院。
宅院宽敞阔气，专供他起居理事。
林府后宅，刘信领着一众侍卫迎上前来，躬身行礼：“邱先生，这般深夜，您怎么来了？”
邱真心急如焚，语气里满是焦灼：“有急报要面呈大人，他在何处？”
刘信犹豫片刻，低声回道：“邱先生，大人这几日忙着矿场诸事，还要琢磨军制改革，加之要为城中新工坊选址，实在劳累，半个时辰前才刚睡下。您看，要不要叫醒他？”
邱真猛地攥住刘信的胳膊，急声道：“十万火急的大事，半点耽误不得！快带本官去见大人，速去！”
见他神色凝重，刘信知是天崩地裂的急事，不敢再耽搁，领着邱真快步直奔书房。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急促而沉重，刘信轻声唤道：“大人？”
片刻后，屋内传来林峰满是不耐的声音：“何事？”
林峰近来事务缠身，睡眠本就浅，一旦被扰了清梦，心头便满是火气。
“大人，邱先生来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林峰披著件外衣，面色未消，沉声道：“邱真，出什么事了？”
邱真神色凝重地躬身进屋，将消息细细道来。
林峰这才弄清状况，三日前，北蛮神风军、神臂军突然奇袭风陵渡，驻守在此的风陵寨一千余兵卒，全数战死，壮烈殉国。
“神臂军两万、神风军一万，再加上两万常备军、两万仆从军，合计七万大军，已全数挺进蓟州！”
“黑龙县如今岌岌可危，不出几日必被攻破，大人，京畿……危在旦夕啊！”
听完，林峰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沿。
“神风军、神臂军，再加上常备军与仆从军，北蛮人这是把国内现存的精锐，全派到蓟州来了。”
“他们赌上了国运，是要一举攻破蓟州，直捣京师。”
邱真微微颔首，附和道：“大人英明！北蛮人为此战赌上了全部家底，不打到京师，绝不会善罢甘休。大人，从此刻起，我们就得早做准备了！”
“这你放心，军中事务我自有分寸，政务有钟大人打理，镇远县乱不了。”林峰语气笃定。
邱真揣着双手，缓缓摇头：“大人，下官说的不是军务、政务，而是……勤王！”
“勤王？”林峰眉梢微挑。
“正是勤王！”
邱真连忙分析道：“幽州、蓟州的兵力早已被抽调到寒州。”
“如今蓟州军只剩一万余人，万万挡不住七万大军。”
“京师虽有京军镇守，但神风军战力强悍，骑兵更是独步天下。”
“且京师附近皆是平原，正合骑兵驰骋，京军未必是其对手。”
“一旦京师被围，陛下定然会下旨昭告天下勤王，大人身为寒州军指挥使，到时候怕是不得不出征。”
战事变幻太快，令人猝不及防。
几日前，邱真还叮嘱过林峰，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贸然离开镇远县。
林峰眸子转了转，沉声道：“天下勤王，我自当仁不让！只是勤王也需量力而行，绝不会把镇远县的家底赔进去，你放心。”
邱真拱手行礼：“大人领兵的本事，下官自然信服。下官只是想说，勤王途中，务必带足粮草，天寒地冻，一旦断粮，便是死路一条。”
林峰略带诧异：“邱真，这事儿还用你特意叮嘱？就算我不带粮食，去勤王，朝廷还能让我军将士饿肚子不成？”
邱真重重点头，神色愈发严肃。
“能！下官先祖当年之所以投奔太祖皇帝，便是因为勤王时，被前朝官员胡乱调遣却不给粮草，整整饿了三日。”
“最后几千弟兄实在撑不住，才弃了朝廷投奔义军，这才有了后来的功业。”
“如今大乾早已乱象丛生，凡事绝不能按常理揣度。”
邱真语气急切：“大人要清楚，朝廷里的那些高官，根本不把咱镇远县的这些兵卒放在眼里！”
林峰闻言，彻底收敛了轻视之心，郑重道：“好，此事我记下了，你放心。”
就在林峰得知蓟州战事的同时，寒州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将军府中，血狼军副将努尔哈、图门，以及刚官复原职的千夫长巴托等一众将官，正齐聚一堂。
此前攻打镇远城虽未成功，但巴托亲自上阵斩杀数敌，眼下血狼军正是用人之时，他便得以重任千夫长。
连日苦战下来，众将官都瘦脱了形，眼底却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凶光，宛如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狼。
“诸位弟兄，本将知道，死守此城这些日子，你们都辛苦了。”
豪革目光灼灼，高高举起手中的书信。
“本将刚收到国师手书，我北蛮大军已攻克蓟州一县，用不了多久，便能杀入大乾中州腹地！”
“终于打进去了！”
图门兴奋地攥紧双拳，急声问道：“将军，咱们……是不是能撤了？”
这些日子，血狼军死守寒州城，死伤惨重。
再耗下去，迟早要城破人亡。
“撤！”
豪革的语气斩钉截铁：“努尔哈，今夜你带人再搜一遍全城，把所有能吃的粮食、肉食，还有银子，全都搜罗出来！”
“今夜撤离已然不及，明日我军吃饱喝足，再行突围！”
“另外，把城里的羊全抓起来，记住，羊绝不能吃，统统留着，大有妙用！”
“末将遵命！”
努尔哈神情激动，他盼着撤离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豪革继续发号施令：“图门，你今夜带人抓捕城中百姓，好好教训一番，让他们彻底惊恐失措，再把他们统一关进军营，告诉他们，明日便将他们拉到城头斩了！”
图门闻言一怔，疑惑道：“将军，咱们明日就要突围了，杀这些百姓做什么？”
豪革眼睛一瞪，厉声道：“让你去就去，少废话！”
“另外，在城里收拢百姓的衣物，我军有多少人，就收多少件。”
“明日突围前，所有人都把百姓的衣衫罩在外面，尽量弄得破旧肮脏些！”
图门瞬间领会了豪革的用意，连连点头：“末将明白！”
众将官陆续领命离去，豪革独自伫立在屋中，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陛下、国师！豪革已尽己所能，求您护佑我带着麾下儿郎逃出生天，日后也好继续为我北蛮征伐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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