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州府公廨,后堂。
状纸被贾宇随意地放在桌上。
他拉着林峰落座,道:“林老弟,你怎么忽然间来了?搞地愚兄措手不及。”
贾宇的神态、言语格外热络亲昵,旁人看了还以为二人的关系有多好。
贾宇越热情,说明他越心虚。
林峰微微一笑,解释道:“那几个原告在寒州城内闹出好大动静。”
“我就算不想知道也不成,这不来了正好赶上贾刺史审案。”
贾宇闻言苦笑道:“林老弟啊林老弟,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你要不来我方才就要退堂了。”
林峰闻言眉毛一挑:“无妨,你我出去一起跟原告与百姓说清楚,以你的威望百姓绝不会有异议。贾大人此言何意?案子不审了?”
贾宇摇了摇头,往外面望了一眼:“林老弟,你可知道那群百姓要告的是谁?是沈河!”
“沈河运送的货物出了岔子,这要是一直追查下去有什么后果你我都清楚……”
林峰的眸子微微转动。
“货物?贾大人将那些百姓称为‘货物’?”
“贾大人听说这案子就一点不惊讶?”
“难道你一直都知道沈河在干什么勾当?”
他的眼睛晶亮,目光犹如刀子刺在贾宇的心头。
贾宇脸上的神情渐渐消失,变得面无表情。
“林大人,你、我、沈河,还有钟毓都是东厂的人。”
“东厂与北蛮鞑子做生意赚钱,这件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为何如此惊讶?”
林峰随手拿起状纸,道:“贾大人,当初那些货物是什么?盐酒茶糖之物罢了,顶多有些铁器。”
“我受刘掌印之恩成为寒州将军,为东厂行个便利让其输送货物,这没什么。”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生生的人!我大乾的汉家儿女也成了货物?”
“沈河胆大包天,敢掳掠百姓卖给北蛮的人更是胆大包天!”
“林峰!”
贾宇猛地一拍桌案,怒吼道:“盐酒茶糖是货物,人怎么就不能是货物?”
“他们愿意卖什么就去卖什么,与你何干?”
“你为何总要抓着这一点不放?”
闻言,林峰怔怔地望着贾宇,声音冷厉:“人怎么就不能是货物?贾大人,活生生的人被当成物件贩卖,你觉得没问题?”
“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他们可都是我汉家儿女啊!”
林峰本以为贾宇虽然阴险狡猾了些,但终究是大乾的官员,会有底线与操守。
但没想到,贾宇竟然将人不当人!
贾宇的脸色微微涨红,深吸了一口气。
“林峰,今日的案子你让本官来处理,刘掌印那边你就还是东厂的心腹武官。”
“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回将军府处理军务,或者去练兵去也行,不要蹚这摊浑水。”
“两日!给本官两日将这案子料理清楚,如何?”
林峰拿起状纸,目光格外坚定:“贾大人,今日我绝对不可能离开!”
“林将军好气魄!”
贾宇看着林峰,神情之中透着一丝狰狞。
“不过本官必须提醒你,今日你不走,就是与刘掌印为敌。”
“你应该知道得罪了刘掌印,会有何后果吧?”
贾宇觉得林峰大概是疯了,居然要对抗提拔他的人?
且只为了那几十个普通的百姓。
林峰抖了抖状纸,态度坚决:“我不管得罪了谁,我只要一个公道!”
贾宇沉默了良久,忽然气极而笑。
“好好好!林大人要一个公道,我就给你一个公道!”
“不过林大人你要有心理准备,刘掌印的怒火可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承受的。”
该说的话贾宇都说完了,该提醒的也提醒过了。
今日贾宇算是看清楚了,他跟林峰本就不是一路人。
林峰已经当了寒州将军,竟然还怀着什么给百姓讨公道的幼稚念头。
道不同不相与谋!
贾宇已经打定主意,要将此事完完本本地禀报给刘玺,让刘玺来惩治林峰!
他相信,林峰这个寒州将军的位子,坐不了多久了……
天启二十一年,七月上旬。
寒州爆发了轰动一时的“掳掠人口案”。
一群来自各地的百姓被歹人掳掠,经过一条秘密商路送往北蛮售卖。
经侥幸逃出来的百姓指认,负责运送他们的,乃是寒州沈家的商队。
沈家因此被官府抄家,家主沈河及沈家三十三口人,悉数获罪入狱。
然则关于究竟是谁与沈河交接,将被掳掠的人给了他,沈河坚决不交代。
后经官府严刑拷问,沈河透露出幽州一商贾。
寒州刺史贾宇便给幽州刺史发送公函,请幽州府协助彻查此事。
同时,贾宇还将案子的消息送往京城。
其中一封奏疏是贾宇与林峰联合署名,呈递给皇帝的。
另外一封则是贾宇暗中八百里加急送给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玺的。
案子目前只查到幽州,刘玺那边若行动够快,就可将此案控制在幽州这一地,不会蔓延到中州牵连更多的人。
当然,贾宇还希望刘玺能惩治林峰,将这条司礼监豢养的“狗”给除掉。
如此,寒州之内,就再无人能与司礼监抗衡。
寒州,七月十日,夜。
将军府,后院。
“贾宇私下里送了一封书信往京城,用的是快马,一人双骑往南走。”
“沈河在监牢里情况还不错,刑罚虽看着吓人,但实则没有伤及筋骨。”
“他说话也极有分寸,只供出了幽州一个商人。”
“丁铁他们那边暂时住在城东的宅子里,属下已经派人专门保护了。”
崔武一口气将收集到的情报都诵念给了林峰听。
末了,崔武忍不住问林峰道:“大人,您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那可是司礼监啊!”
崔武觉得林峰的举动忒冒险,竟敢与刘玺打擂台。
林峰坐在廊檐下,悠然自得。
“司礼监又如何?不过是一群阉人罢了!”
林峰眯起眼,幽幽道:“从卓定到钟毓,再到如今的贾宇,司礼监就没真正信任过我,不过利用而已。”
“当下是多事之秋,朝堂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能管得了寒州?”
“军心、民心皆在我手,谁都动不了我。”
“相反,我倒是希望司礼监那边着急,让贾宇那家伙做出什么荒唐举动来。”
“我不怕他们动手,怕的是他们不动手!”
崔武闻言暗暗咧嘴:“大人,这太危险了,您要是有个闪失,寒州怎么办?”
林峰仰面而笑:“若在这种局势下,我林峰都不敢弄险与司礼监斗上一斗,还指望什么时候摆脱司礼监的控制?”
“崔武,严密监视贾宇那边,任何消息都不要错过。”
林峰有预感,只要这次计划成功,从今往后寒州便再无人能掣肘他。
以后,寒州就会成为他林峰的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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