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星台底座的浇筑比预计快了两个小时。
三百名天兵俘虏在连续施工十小时之后完成了全部底层结构的铺设，魔礼青在工地边缘坐着喝了三壶凉茶，嗓子已经吆喝到发哑了。
赵无常拿着验收清单在底座的每一个接缝处做了检测，确认误差值在可控范围内之后，在清单上盖了酆都大印。
顾暖暖在第二天凌晨三点抵达了聚星台的施工现场。
她带着那支幽冥玉刻阵笔和一整箱张灵玄刚研磨好的星辰粉基底朱砂，蹲在第一个星位凹槽前面开始刻画符文。
张灵玄在旁边打手电筒。
凌晨的酆都城很安静，除了远处天兵俘虏营房里传来的鼾声和偶尔巡逻经过的阴山卫脚步声之外，只有顾暖暖的笔尖触碰凹槽表面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顾老师，这个星位凹槽的内切弧度要跟天魁星的本源频率完全匹配才能实现定向吸收，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厘。”张灵玄把手电筒的角度往左偏了一点。
“我知道，你把光再往下压一点，照到凹槽底部的弧面上。”
顾暖暖的手腕在空中悬了两秒，调整好落笔角度后一气呵成地划下去，暗金色的朱砂线条在凹槽内壁上留下了一道弧线，弧线的曲率跟图纸上的标注分毫不差。
她刻完第一个凹槽用了四十分钟。
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六个凹槽全部刻完需要整整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傍晚，顾暖暖刻到第二十八个凹槽的时候，张灵玄注意到她握笔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已经磨破了，指缝里渗着很细的血丝，每落一笔血丝就会沿着笔杆往下淌一点点。
“顾老师，你的手。”
“不碍事，还有八个就完了。”顾暖暖没有抬头。
张灵玄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远处秦广王殿亮着灯的窗户，犹豫了半秒，把手电筒交给了旁边蹲着的赵无常。
“我去一下秦广王殿。”
“张灵玄你站住。”顾暖暖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张灵玄已经跑出去了。
赵无常接过手电筒蹲好，看了一眼顾暖暖指缝里的血丝，什么都没说。
顾暖暖低头继续刻第二十九个凹槽，刻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从秦广王殿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张灵玄的脚步。
脚步声比张灵玄的沉稳，间隔很均匀，是洛凡的。
“顾暖暖。”
洛凡站在聚星台的边缘，低头看着她蹲在凹槽前面的姿势。
幽冥灯盏的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手伸出来。”
“洛叔叔，还有七个就刻完了，刻完我就休息。”顾暖暖的手没有停。
“把手伸出来。”洛凡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遍一模一样，不重也不轻，但多了一种不太像是在征求意见的确定感。
顾暖暖的笔尖在凹槽内壁上停住了。
她把笔放下来，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伸了出去。
洛凡蹲下来，看着她指缝里的血丝和磨破的皮。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用黄符封着的白色棉帕，帕子的边角用暗金色的线绣着一圈极细的阵法纹路，那是他让赵无常从药材库里找来的止血恢复类符帕，专门用来处理符师长期握笔导致的手指损伤。
他把符帕打开，用很轻的力度在顾暖暖的指缝里按了一下。
棉帕上的阵法纹路亮了一瞬，止血的效果比药膏快得多，血丝在三秒内彻底凝住了。
“洛叔叔。”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让赵无常找的，你从南亚回来那天。”洛凡把处理好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别的伤口之后才松开。
顾暖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指缝上那层薄薄的符帕残留药效，动了动手指，磨损的地方已经不疼了。
“剩下的七个凹槽你来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从她放在一旁的笔架上拿起了那支幽冥玉刻阵笔。
顾暖暖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刻符文。”
“这支笔上的辅助铭文是我写的，跟我的手也适配。”洛凡蹲到第二十九个凹槽前面，把笔蘸了一层朱砂，“精度可能比你差一点，但误差不会超标。”
“差多少。”
“零点一厘以内。”
“那比我好。”
洛凡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在凹槽内壁上落下了第一笔。
赵无常举着手电筒看着帝君蹲在工地上亲手刻符的画面，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见到比这更不像帝君的帝君了。
顾暖暖在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
洛凡刻符的手法非常干净，每一道线条都稳，落笔的力度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那支笔在他手里好像比在她手里还听话。
“你去睡觉。”洛凡头也不抬。
“我不困。”
“你的眼皮在打架。”
顾暖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有点沉。
“你刻完叫我起来检查。”
“好。”
顾暖暖站起来，往旁边的临时帐篷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洛凡蹲在凹槽前面，幽冥灯盏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和握笔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指尖沾着一点星辰粉的银白色痕迹。
她看了三秒，转身走进了帐篷。
——
凌晨五点，洛璃从秦广王殿出来找她爹的时候，发现洛凡不在殿里。
她顺着赵无常的指引找到了聚星台的施工现场，远远地就看到洛凡蹲在最后一个凹槽前面收笔。
三十六个星位凹槽全部刻完了。
洛璃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爹，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泥瓦匠。”
“赶工。”洛凡把笔放回笔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暖暖呢。”
“帐篷里睡了。”
洛璃看了一眼旁边帐篷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爹的手指。
手指上沾着朱砂和银白色粉末，那是长时间握笔留下来的。
她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住了。
“林叔那边打电话来了，说龙首下令从今天开始对江城外围进行三级疏散，所有非战斗人员限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撤离到安全区域。”
“他动作快。”洛凡把手上的粉末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说如果帝君需要749局在正面战场提供任何火力支援或者后勤保障，749局全系统随时待命。”
洛凡看着聚星台上三十六个已经刻好符文的星位凹槽，它们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暗金色，静静地等待着天罡星光的到来。
“不需要火力支援。”洛凡的视线从聚星台移到远处酆都城的天际线上，“林振国负责把人撤干净就行了，战场上的事我来处理。”
“那地脉融合呢。”洛璃拿出对讲机，“你之前说要把江城的地脉跟地府融合形成主场优势。”
“今晚做，等聚星台的符文稳定之后我就启动。”
洛凡走了两步，在帐篷前面停下来。
帐篷的帘子没有完全拉合，缝隙里能看到顾暖暖侧着身子缩在行军床上，膝盖蜷着，右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上还留着他刚才用符帕处理过的痕迹。
他站了几秒，伸手把帘子拉严实了。
“爹。”洛璃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天庭那帮老东西明天就到了，你紧不紧张。”
洛凡转过身。
“紧张什么。”
“也是，你从来没紧张过。”洛璃把对讲机插回腰带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她爹的背影。
洛凡走回秦广王殿的方向，走到台阶前面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话。
“通知杨戬和哪吒今晚开始进入战斗值班，阴山卫全员待命，魔家四将分守四个方向，雷战带亲卫队守聚星台，不许任何人靠近顾暖暖的帐篷二十步以内。”
洛璃掏出对讲机一条一条地转达。
传达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对讲机放下来。
“爹，你说不许任何人靠近暖暖帐篷二十步以内，这个任何人包不包括你自己。”
洛凡已经走进殿门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工地那边你去盯着，别忘了给天兵发奶糖。”
洛璃撇了撇嘴，把对讲机重新插回去，转身往聚星台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
再过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天庭的兵就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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