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一?!”
这一声试探性的呼唤,瞬间击碎了楚堕一全身用仇恨铸就的铠甲。
暴戾,仇恨,杀意。
全都在这熟悉的声音前轰然崩塌。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门缝后那张苍老憔悴的脸。
是母亲!
“堕一!”
女人看清他脸的瞬间,眼中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光!
她猛地拉开门一把抓住楚堕一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和旁边的江歧一同拽进了屋内!
砰!
房门被重重关死。
门栓落下的声音急促又响亮,充满了恐惧。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微弱的光。
楚堕一被母亲紧紧抱住,他终于看清了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记忆中温婉的面容已被岁月和苦难刻满深沟,头发花白。
老了。
母亲不知不觉......怎么老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我的儿,我的儿......”
母亲的指尖颤抖着摩挲他沾满风尘的脸颊,抚过凌乱的发丝。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啊......”
当她的手靠近楚堕一的脖颈时,却猛地顿住。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带着尖刺的金属。
是那圈狰狞的枷锁。
她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儿啊,你从地牢走出,又远赴第六区......”
她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这些年......定是吃尽了苦头。”
楚堕一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不苦。
想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他们......
可喉咙里只有压抑不住的呜咽。
心中翻涌的剧痛与劫后余生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膛里疯狂冲撞。
最终化作滚烫的泪水,冲刷着他满是戾气的脸。
他猛地跪下。
将头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像一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痛哭。
江歧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相拥的母子。
那张属于周郑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
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
这里,残次品居住的区域甚至连最基础的电力都没有接通。
哭了许久,梁宛芳的视线落在了江歧的身上。
当她看清那身显眼的督察制服时,脸色骤然煞白!
她抱着楚堕一的身体瞬间僵硬,刚刚重逢的喜悦在顷刻间被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吞噬。
“督......督察局的人......”
她抓着楚堕一的手臂下意识地用力,想要将他藏到自己身后。
楚堕一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赶紧扶住她。
“妈,您别怕!”
“这位......周督察,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语速很快地解释。
“也是在他的一步步帮助下,我才有机会重新找到你!”
他侧过身,向江歧介绍。
“这是我母亲,梁宛芳。”
“您好。”
江歧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梁宛芳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眼神贪婪的督察官,又看了看毫不戒备的儿子,心中的恐惧终于稍稍褪去几分。
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时。
“咳......咳咳......”
里间的屋子传来几声剧烈而压抑的咳嗽,伴随着微弱的喘息。
江歧看向楚堕一,神色有了些微的复杂。
他早已知晓房间那头有什么。
楚堕一猛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梁宛芳的脸上是无比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恐惧。
更多的却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最终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
“堕一。”
“是......是你父亲。”
楚堕一心脏猛地一缩。
父亲!
父亲也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母亲脸上那绝望的神情给死死按了下去。
不对劲。
父亲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看着母亲,看着里间那扇虚掩的破旧木门。
“妈。”
“走,我们一起。”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最终,梁宛芳还是擦干眼泪,推开了那扇通往里间的房门。
里屋没有任何光源。
唯一的窗户也被厚重的木板死死钉住,密不透风。
只有油灯从门缝里透进的微弱光亮,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墙角,一张连床单都没有的简陋木架子床上躺着一个比梁宛芳更加衰老,更加瘦骨嶙峋的男人。
“爹!”
楚堕一猛地冲了过去,半跪在床边。
“爹!我回来了!”
他嘶哑地呼唤着。
床上躺着的人听到这个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声音,身体终于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头。
靠近楚堕一的右眼,已经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隙。
当他的头完全转过来时,楚堕一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父亲的整张脸。
父亲的左半边脸......是平的!
那里没有眼睛。
没有眼眶。
甚至没有一道伤疤。
另一只眼睛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条光滑的分界线。
触目惊心!
楚堕一如遭雷击。
身后的梁宛芳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床上的男人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那具破败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梁宛芳赶紧上前从身后扶住他瘦削的后背,勉强让他半靠起来。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朝着楚堕一的方向探去。
终于,他握住了楚堕一冰冷颤抖的手。
“楚......楚儿......”
楚堕一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回握着,浑身都在颤抖。
男人仅存的右眼里,浑浊的泪水滑落下来。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爱意与酸楚。
“是你吗?”
“真的,真的是你......”
“是爹没用,求也求不来那一千星币,连房也被骗走了......”
他失声痛哭,却始终偏着头,不敢用恐怖的正脸对着自己的儿子。
“这十年......你吃了多少苦啊......”
那只仅存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堕一脖子上沾满鲜血的枷锁,痛苦地低语。
“爹爹丑了......”
“......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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