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曹丕病了。
这次病得不重,就是着凉,躺几天就好。
可他非要让人去告诉甄宓。
甄宓听了,没动。
“知道了。”
传话的内侍愣住了。
“娘娘不去看看陛下吗?”
甄宓看着他。
“他让你来传话的?”
内侍低下头。
“是。”
甄宓点点头。
“那你回去告诉他,妾身知道了。”
内侍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甄宓看着他。
“还有事?”
内侍摇摇头,退了出去。
青荷在旁边,小声说:“娘娘,陛下病了,您真的不去看看?”
甄宓正在看书,头也不抬。
“着凉而已,死不了。”
青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甄宓翻了一页书。
“他让内侍来传话,就是想让我去。我去了,他就高兴了。”
她抬起头,看着青荷。
“可我凭什么让他高兴?”
青荷愣住了。
甄宓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他想让我对他好,我就不对他好。他想让我原谅他,我就不原谅他。他越想什么,我越不给什么。”
她顿了顿。
“这才是最狠的。”
青荷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娘娘那张平静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娘娘不是在报复。
她是在行刑。
一刀一刀,慢慢地,细细地,让陛下活着受罪。
那天晚上,曹丕等了一夜。
没等到甄宓。
第二天,他又让人去传话。
说病重了。
甄宓听了,还是那句话。
“知道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有人来传话。
每天都一样。
甄宓一次都没去。
第六天,曹丕自己来了。
他站在甄宓面前,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甄宓看着他。
“着凉而已,死不了。”
曹丕愣住了。
“你知道我病着?”
甄宓点点头。
“知道。”
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刀。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就是不来。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就这么恨我?”
甄宓摇摇头。
“不恨。”
曹丕愣住了。
“不恨?那你为什么不来?”
甄宓看着他。
“陛下想让妾身去吗?”
曹丕点点头。
“想。我想得要命。”
甄宓也点点头。
“那妾身就不去。”
曹丕的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
甄宓说:“因为陛下想。”
她看着他。
“陛下想什么,妾身就不给什么。这就是妾身对陛下的方式。”
曹丕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什么,她就不给什么。
他想要她去看他,她就不去。
他想要她对他好,她就不对他好。
他想要她原谅他,她就不原谅他。
她什么都给,就是不给他想要的。
他忽然觉得很绝望。
那种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让她心软的绝望。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怎么做,你才能对我好一点?”
甄宓想了想。
“没办法。”
曹丕看着她。
“没办法?”
甄宓点点头。
“你做什么都没用。因为你做那些,是为了让我对你好。可你越做,我越不想对你好。”
她看着他。
“子桓,你还不明白吗?你想要什么,我就偏不给什么。这就是你的报应。”
曹丕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报应。
她说这是报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好。”他说,“报应好。报应了,就两清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听见她在后面说。
“两不清。”
曹丕站住了。
甄宓说:“你欠妾身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欠元仲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你说两清,是骗自己。”
曹丕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眼泪流下来。
他知道她说的对。
他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那天晚上,曹丕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他想着她说的话。
“你想要什么,我就偏不给什么。”
八月刚过,御花园里的银杏就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叶子挂满枝头,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甄宓站在廊下看那些银杏,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青荷,去请陛下来。”
青荷愣住了。
三年了。
娘娘第一次主动请陛下来。
“娘娘?”
甄宓转过身,看着她。
“去啊。”
青荷应了一声,跑走了。
甄宓转回去,继续看那些银杏。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从黄初元年到黄初三年,整整三年。
她看着曹丕天天来,天天讨好,天天卑微得像条狗。她看着他病,看着他好,看着他再病。她看着他一点一点老去,一点一点虚弱,一点一点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火候到了。
该收网了。
曹丕来得很快。
几乎是跑着来的。
他站在甄宓面前,喘着粗气,眼睛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光。
“你……你找我?”
甄宓点点头。
“陛下请坐。”
曹丕坐下来,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甄宓在他对面坐下。
“妾身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曹丕愣住了。
求他?
她从来没求过他。
“什么事?”
甄宓看着他。
“请陛下退位。”
曹丕的脸色变了。
“什么?”
甄宓说:“请陛下退位,让元仲登基。”
曹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甄宓继续说:“陛下身体不好,处理不了那么多政务。元仲大了,能担事了。与其让陛下累着,不如让元仲早点接手。”
她看着他。
“陛下觉得呢?”
曹丕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甄宓,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商量。
她是在通知。
“你……你早就想好了?”
甄宓点点头。
“想了很多年了。”
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很多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建安九年?从她重生那天?从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他退位,等元仲登基,等她彻底摆脱他。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甄宓看着他。
“陛下还能活几年?”
曹丕愣住了。
甄宓说:“太医说,陛下这身子,最多三五年。三五年后,元仲还是要登基。早几年晚几年,有什么区别?”
曹丕的眼泪流下来。
她连他还能活几年都算好了。
“你……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甄宓摇摇头。
“不盼着。也不拦着。”
曹丕看着她。
“那你是为什么?”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妾身想看着元仲当皇帝。想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想看着他把他想做的事都做了。”
她看着他。
“妾身等了两辈子,不想再等了。”
曹丕的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刀。
两辈子。
她等了两辈子。
等儿子登基,等儿子幸福,等儿子不再受苦。
而这两辈子,都是他害的。
他低下头。
“好。”
甄宓愣了一下。
“陛下答应了?”
曹丕抬起头,看着她。
“答应了。”
甄宓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爱。不是感激。
是……意外。
曹丕看见那点意外,忽然笑了。
“你以为我会不答应?”
甄宓没说话。
曹丕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知道的。”
甄宓沉默了一会儿。
“妾身还有一件事。”
曹丕点点头。
“说。”
甄宓看着他。
“请陛下杀一个人。”
曹丕愣住了。
“谁?”
甄宓说:“司马懿。”
曹丕的脸色变了。
“司马懿?他怎么了?”
甄宓看着他。
“陛下信妾身吗?”
曹丕点点头。
“信。”
甄宓说:“那妾身告诉陛下,司马懿此人,狼顾之相,鹰视狼顾,日后必成曹魏大患。”
她顿了顿。
“妾身的前世,他夺了曹家的江山。”
曹丕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甄宓说:“陛下死后,元仲登基。元仲死后,他的儿子继位。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一族,把持朝政。后来,他的孙子司马炎篡位,改国号为晋。曹家的江山,被他司马家夺了。”
她看着曹丕。
“陛下,您打下来的江山,您父亲打下来的江山,会被这个人夺走。您的子孙,会被他杀光。”
曹丕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司马懿那张脸。那张永远谦恭、永远温顺、永远让人挑不出错的脸。
狼顾之相。
他听过这个说法。
但他没当回事。
现在,她说那个人会夺他的江山,杀他的子孙。
“你……你怎么知道?”
甄宓看着他。
“妾身说过,妾身记得前世的一切。”
曹丕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起前世那些事。说起元仲穿女装,说起她临死前的绝望,说起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她说的是真的。
他知道。
“你让我杀他,用什么罪名?”
甄宓说:“谋反。”
曹丕愣住了。
“他还没谋反。”
甄宓点点头。
“那就让他谋反。”
曹丕看着她。
“怎么让?”
甄宓说:“陛下把他从长安召回来,让他独掌朝政,给他兵权,给他权力,让他觉得陛下信任他。然后,让人告发他。”
她看着他。
“谋反的罪名,不需要他真的谋反。只需要有人告发,只需要陛下想信。”
曹丕的心里一阵发寒。
她太狠了。
不是杀人,是诛心。
让司马懿觉得自己被信任,让他放松警惕,让他露出破绽。然后,一刀毙命。
还让他背着一个谋反的罪名,遗臭万年。
“你……”他看着她,“你怎么想出来的?”
甄宓摇摇头。
“不是妾身想出来的。是妾身前世见过的。”
她看着他。
“陛下,前世你杀妾身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套。”
曹丕愣住了。
“什么?”
甄宓说:“你让人告发妾身巫蛊,说妾身诅咒你。你信了。你杀了妾身。你让妾身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死了还要被人唾骂。”
她看着他。
“现在,妾身只是还给你。”
曹丕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什么都记得。
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他做过的事,那些他以为她已经忘了的事,她全都记得。
她一直在等。
等他来求她,等他来讨好,等他变成现在这副卑微的样子。
然后,用他曾经用过的手段,还给他。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甄宓看着他。
“陛下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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