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贝去北京上大学。
临行前一天,马母来送她。
马母拎着一大包东西——自己做的腊肉、腌的咸菜、炸的麻花,还有一条织了三个月的毛线围巾,大红色的。
“北京冷,多穿点。”刘芳把东西塞给她,眼眶红红的。
罗小贝接过来,轻声说:“阿姨,谢谢您。”
刘芳摇摇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马小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罗小贝走后,他每天给她写信。
不是情书,就是流水账——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实验室的师兄又出了什么糗。偶尔夹一张照片,图书馆的、食堂的、操场的,都是他随手拍的。
罗小贝每次都回,回得简短,但每封都回。
“北京风大,围巾很暖和。”
“食堂的饭不好吃,想你妈做的红烧肉。”
“今天看见一个男生穿白T恤,背影跟你有点像。”
马小龙看着最后一句话,对着信纸笑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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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四年,罗小贝没闲着。
学业没落下,年年拿奖学金。生意也没放下,“小贝女装”在她上大学后交给刘芳和职业经理人打理,她远程遥控。大二的时候,她用攒的钱在北京开了一家分店,专做大学生生意。
大三那年,她把“小贝女装”升级成了“小贝服饰”,开始自己做设计、找工厂代工。品牌定位是“平价时尚”,目标客户是大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
那时候,国内还没有这个概念。她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女老板了。
但这些事,何春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罗小贝去了北京,上了好大学,以后会越来越远。
而他呢?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罗一成帮他介绍了个工作——在工厂当搬运工。干了三个月,嫌累,辞了。后来又干过保安、送过快递、在餐馆端过盘子,都干不长。
汤丽华骂他,他就跟汤丽华吵。吵完出去找强哥,喝酒、打牌、混日子。
强哥说:“春生,你这样不行。得找个来钱快的路子。”
何春生问:“什么路子?”
强哥笑:“跟我干。”
何春生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1999年到2001年,是何春生彻底堕落的三年。
跟着强哥,他什么都干过——偷自行车、撬锁入室、街头碰瓷。胆子越来越大,手也越来越黑。
2000年冬天,出事了。
强哥带他去抢劫。目标是一个刚从银行取钱出来的中年女人。何春生负责望风,强哥负责动手。结果女人拼命反抗,大喊大叫,惊动了路人。
强哥跑了,何春生没跑掉。
被抓进派出所,关了十五天。
汤丽华接到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跑去找罗一成,哭得死去活来:“罗大哥,您救救春生吧!他才十九岁啊!”
罗一成皱着眉头,帮她找了律师,垫了保释金。
何春生出来后,汤丽华逼着他给罗一成磕头。
何春生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感激。
全是恨。
恨罗小贝,恨马小龙,恨罗一成,恨所有人。
凭什么他们过得那么好?凭什么他要蹲看守所?
罗一成把他扶起来,语重心长地说:“春生,你还年轻,别走歪路。好好找份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
何春生低着头,说:“谢谢罗叔叔。”
心里想的是:你女儿要是跟我在一起,我会走歪路?
都是你们的错。
罗小贝大学毕业,回老家过年。
她已经两年没回来了。生意忙,学业重,走不开。
马小龙去火车站接她。
两年没见,他又长高了,也壮了。研究生快毕业了,导师推荐他读博,他还在犹豫。
罗小贝拖着行李箱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马小龙站在出站口,穿着黑色羽绒服,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罗小贝同志”。
旁边等车的人都看他,他浑然不觉,盯着出站口,眼睛都不眨一下。
罗小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马小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干干净净的,像冬天的阳光。
“回来了?”他问。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马小龙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你妈在家等你呢。”
回家第二天,罗小贝去逛商场。
不是去买东西,是去看“小贝服饰”在老家开的旗舰店。
大学四年,她把生意从一家店做到了十几家店,覆盖了三个城市。老家这家旗舰店,是最大的,三层楼,五百平米。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心里挺满意。
然后她看见了何春生。
何春生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穿着件旧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正盯着她,眼神阴沉。
罗小贝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店。
何春生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店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更漂亮了。穿着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浑身都透着“有钱人”的气场。
而他还是个穷光蛋。
凭什么?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行。他得想办法。
何春生终于找到了机会。
罗小贝在老家待了一个月,处理生意上的事。她每天去店里,下午三四点才回家。
何春生摸清了她的路线,在她必经的巷子里等着。
那天下午,罗小贝一个人走回家。马小龙在学校写论文,没来接她。
何春生从巷子里走出来,挡在她前面。
“罗小贝。”
罗小贝停下脚步,看着他。
二十岁的何春生,瘦高个,脸上有道疤,眼神阴沉沉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看着就不像好人。
“何春生,”她淡淡地说,“好久不见。”
何春生被她这语气激怒了。
不是害怕,不是厌恶,就是……平淡。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你过得不错啊,”他阴阳怪气地说,“大老板了。”
罗小贝点点头:“还行。你呢?”
何春生噎了一下。
还行?她问他还行?
他蹲过看守所,打过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叫还行?
“我不行,”他咬着牙说,“比不上你。”
罗小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何春生心里发毛。
“何春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得好,是因为我爸是将军?”
何春生没说话。
罗小贝继续说:“我六岁开始摆地摊,十岁攒了两千块,十四岁开第一家店。这十几年,我每天睡觉不超过六个小时。我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何春生愣住了。
罗小贝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眼睛:“你想过好日子,可以。但别指望别人施舍。自己挣。”
何春生咬着牙:“我挣了!我什么都干过!可有什么用?”
“你挣了?”罗小贝挑眉,“偷自行车算挣?抢劫算挣?”
何春生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罗小贝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何春生,你走歪路,不是因为你穷,是因为你懒。你想不劳而获,想天上掉馅饼。这世上没那么好的事。”
何春生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
罗小贝看着他的手,淡淡地说:“你想打我?”
何春生浑身一抖。
罗小贝笑了:“你打啊。打完了我报警。抢劫未遂加故意伤害,够你判几年的。”
何春生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不敢。
他不敢打她。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罗一成。将军的女儿,打了就是大事。
罗小贝看着他松开拳头,点点头:“还行,不傻。”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何春生,我最后劝你一句。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别再来找我,也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何春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的脸在抽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何春生,凭什么就不能跟她是一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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