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侠是在一个黄昏回到白兰的。
他比三年前离开时苍老了许多。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已经有了白发,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袍破旧不堪,与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敬安王世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宫门前,仰头看着白兰王宫的城楼,目光复杂。
三年前,他离开这里时,心中满是不甘和怨恨。他恨耀天不给他实权,恨耀天把他当成棋子,恨耀天——不爱他。
三年后,他回来了。狼狈不堪,一无所有。
“何公子,”一个暗卫出现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公主有令,请您入宫。”
何侠苦笑。
“入宫?还是软禁?”
暗卫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何侠跟着暗卫走进宫门。
白兰王宫跟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一样的宫殿,一样的回廊,一样的兰花图案。只是人变了——巡逻的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宫中的面孔都是陌生的。
他被带到偏殿。
就是三年前他住过的那间偏殿。
殿中的陈设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窗边那盆兰花的位置都没有变。
何侠站在殿中,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好像这三年的颠沛流离,只是一场梦。
“何公子,”暗卫在门口说,“公主有令,请您在此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公主……什么时候见我?”
“公主说了,等您安顿好了,她会亲自来见您。”
暗卫说完,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何侠听到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他苦笑一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白兰王宫的后花园。花园里种满了兰花,在夕阳下开得正盛。
三年前,他也是站在这个窗口,看着这些兰花。
那时候,耀天经常来偏殿看他。她总是带着最好的茶、最新鲜的水果,听他讲敬安王府的往事,听他诉流落天涯的苦楚。
她的眼神,曾经是那么温柔。
“何公子,你受苦了。”
何侠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沁人心脾。
“耀天,”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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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耀天来了。
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乌发如云,凤眸冷冽,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三年前,她还是一个有些柔婉的女子。虽然聪明果决,但眼底总有一丝不该有的柔软。
三年后,她变了。
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看不到任何温度。她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白兰的江山之上。她的周身散发着一种压迫感——那是真正的掌权者才会有的气场。
何侠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公主。”他起身行礼,声音沙哑。
耀天在他对面坐下,淡淡地看着他。
“何公子,好久不见。”
“三年了。”何侠苦笑,“公主变了。”
“人都会变。”耀天接过碧桃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何公子也变了。”
何侠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白发,苦笑更浓。
“是啊,老了。”
殿中沉默了片刻。
耀天放下茶盏,直视何侠的眼睛。
“何公子,孤今日来,不是来叙旧的。”
何侠的表情微微一变。
“孤是来问你一件事。”
“公主请问。”
“你为什么要回白兰?”
何侠沉默了。
“你在晋国待得好好的,楚北捷器重你,晋国皇帝信任你。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何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楚北捷把我赶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什么心思?”
何侠抬起头,看着耀天。
“复仇。”
殿中安静了一瞬。
“公主,”何侠的声音沙哑,“你知道敬安王府是怎么灭门的吗?”
“知道。蒲坂城战役后,燕王与晋王政治交易,敬安王府一夜覆灭。”
“那你知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
“燕王。还有晋王。”
“对。”何侠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燕王忌惮敬安王府的势力,借晋国之手,除掉了敬安王。而执行命令的人——”
他握紧拳头。
“是楚北捷。”
耀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恨楚北捷,”何侠的声音在颤抖,“他灭我满门,夺我娉婷,毁我一生。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他。”
“所以你去晋国,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报仇。”
“对。”
“所以你攻打蒲坂城,不是为了敬安王府,而是为了试探楚北捷的兵力部署。”
“对。”
“所以你被楚北捷看穿了,被赶出来了。”
“……对。”
耀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冷意。
“何公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何侠一愣。
“你太急了。”
何侠没有说话。
“你急着报仇,急着夺回娉婷,急着证明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仇人,真的是楚北捷吗?”
何侠的脸色变了。
“公主什么意思?”
“楚北捷只是执行命令的人。真正的仇人,是下命令的人——燕王。还有与燕王交易的晋王。你恨楚北捷,是因为他夺走了娉婷。你把私人感情,跟国仇家恨混在了一起。”
何侠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不懂——”
“孤懂。”耀天打断他,“孤比你想象中更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何侠。
“前世,孤也恨过。恨何侠负了孤,恨楚北捷灭了白兰,恨这世上的所有人。但后来孤想明白了——”
她转过身,凤眸如炬。
“恨没有用。恨不能让人强大,恨只会让人失去理智。你恨楚北捷,所以你去晋国,想借晋国的力量报仇。但你有没有想过——晋国是你的仇人之一?”
何侠愣住了。
“晋王与燕王交易,灭了敬安王府。你却投靠晋国,为晋国效力。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何侠的脸色惨白。
“我……”
“你当然觉得不荒谬。因为你觉得,只要能报仇,跟谁合作都行。但你有没有想过——晋国会真心帮你吗?”
何侠沉默了。
“晋国不会真心帮你。晋国只是把你当成一颗棋子,用来削弱燕国。等燕国弱了,晋国就会把你一脚踢开。就像现在这样。”
何侠的身体在颤抖。
“何公子,”耀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殿中安静了很久。
何侠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公主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我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但我没有办法。我除了复仇,什么都没有了。”
“敬安王府没了,娉婷没了,军队没了,家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如果连复仇都错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耀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让何侠意外的话。
“何公子,你有没有想过,放下?”
何侠愣住了。
“放下?”
“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娉婷。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娶妻生子,耕读传家。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何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放不下娉婷。”
耀天看着他,目光平静。
“何公子,你对娉婷,是什么感情?”
何侠愣了一下。
“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是我最信任的军师,是我——”
“是你爱的人?”耀天替他说完。
何侠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何公子,”耀天叹了口气,“你对娉婷的感情,孤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娉婷爱你吗?”
何侠的脸色变了。
“她……”
“她爱楚北捷。”耀天替他说完,“她选择了楚北捷,不是因为楚北捷有权有势,而是因为她真心爱他。你逼她,只会让她离你越来越远。”
何侠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我……我只是想让她回到我身边……”
“回到你身边做什么?做你的军师?做你的妹妹?还是做你的——替代品?”
何侠猛地抬头。
“替代品?”
“何公子,你对孤动过心,对吗?”
何侠愣住了。
“在白兰的那些日子,你曾对孤动过心。但你不敢承认,因为你心里有娉婷。你把对娉婷的感情,投射到了孤身上。你把孤当成了娉婷的替代品。”
何侠的脸色惨白。
“我……”
“你不必否认。”耀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孤知道,你对孤有过真心。但那点真心,在复仇面前,在娉婷面前,不值一提。”
何侠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何公子,”耀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不怪你。因为前世,孤也犯了同样的错。”
何侠抬起头,泪眼模糊。
“孤前世,把所有的真心都给了你。但你辜负了孤。你逼死了孤,毁了白兰,也毁了自己。”
何侠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前世……”
“对,前世。”耀天的凤眸深邃,“孤重活了一世,就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错。”
何侠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公主……你……”
“你不必懂。”耀天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何公子,孤不会杀你。”
何侠愣住了。
“孤会把你关在这间偏殿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可以在花园里散步,可以看书,可以写字。但你不能离开这座宫殿。”
“为什么?”何侠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不杀我?”
耀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孤想让你活着。活着,看着孤如何把白兰建成天下第一强国。活着,看着楚北捷如何平定天下。活着,看着娉婷如何幸福。”
她顿了顿,凤眸如炬。
“活着,好好反思——你这一生,到底错在了哪里。”
说完,她转身离去。
何侠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泪水模糊了视线。
“耀天……”
他低声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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