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她收回目光。
“奴婢在。”
“去请宇文怀来一趟。”
宇文怀来得比上次还快。他进门的时候斗篷上全是雨水,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一头刚捕到猎物的鹰。
“公主,清虚散人传话来,陛下的药量已经加上去了。最多两个月,神志就会出现明显衰退。”
“不够快。”元淳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两个月太慢了。燕北那边已经动起来了,燕世城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查到魏帝调兵的手令。一旦他确认了危机,就会采取行动。我们必须在他行动之前,让父皇失去做出重大决策的能力。”
宇文怀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公主的意思是?”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要父皇躺在床上起不来,但死不了。意识时清醒时模糊,能够被人扶着坐起来批折子,但批不了三份就会头晕目眩。太医诊断不出中毒的痕迹,只会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
宇文怀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正色道:“清虚散人手里有一味药,叫‘软金散’。服之令人四肢无力,精神倦怠,但神志尚存。药性温和,银针试不出,停药三日即可恢复。若是将此药掺入丹药中,与寒食散同服,确实可以达到公主所说的效果。”
“就它了。”元淳的语气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茶点。“剂量让清虚散人把握好。本公主要的是父皇不能理政,不是要他驾崩。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一个瘫在龙床上起不来的皇帝,比一个死掉的皇帝更能镇住朝堂。因为只要他还活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皇子们就不能明目张胆地争位。而谁在龙床前替皇帝批折子,谁就是真正的掌权者。
“还有一件事。”元淳抬起头看着宇文怀,目光忽然变得很直接,直接到宇文怀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你最近是不是让人去查楚乔的底细了?”
宇文怀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公主怎么知道?”
“本公主不需要知道,本公主只需要猜到。”元淳的语气冷了下来。“宇文怀,你查她,是因为你觉得她对本公主有威胁。你觉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奴,忽然被本公主如此器重,迟早会出事。你是为了本公主好,对不对?”
宇文怀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抿起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他的认知里,元淳身边的每一个位置都该由他掌控。忽然冒出来一个楚乔,占据了元淳大量的注意力和信任,这让他感到不安。不是嫉妒——至少他不承认是嫉妒——而是那种领地被入侵的警觉。
“楚乔是本公主的人。”元淳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和你是同一阵营的。从今天起,不许再查她,不许再针对她,不许在她身上浪费一兵一卒。不但如此,如果她遇到麻烦,你要帮她。听明白了吗?”
宇文怀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公主,臣不明白。一个女奴而已——”
“她不是一个女奴。”元淳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宇文怀愣住了。“宇文怀,你记住本公主的话。楚乔这个人,将来会是本公主手中最重要的一张牌。她的价值,不比你低。你要做的不是防她,是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因为你们都是替本公主办事的人。”
宇文怀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如鼓,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沉默上。
“臣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认命的顺从。“公主说她是自己人,她就是自己人。臣不会再动她。”
“不但不动她,你还要护着她。”元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宇文怀,本公主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本公主对一个女奴太好了,好到让你觉得不舒服。但你想想,本公主对谁不好?对你不好吗?”
宇文怀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承诺,是因为元淳把他和楚乔放在一起比较——这意味着在她心里,他的位置至少不比那个女奴低。
“臣没有不舒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没有就好。”元淳放下茶盏,嘴角弯了弯。“去吧。把铁矿场的事盯紧,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三百人。三百个只听你我的命令、不问缘由不问对错的死士。”
“臣领命。”
宇文怀起身,抱拳行礼,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公主。”
“嗯?”
“那个叫楚乔的女奴,她最好真的有公主说的那么重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如果她辜负了公主的信任,臣会亲手杀了她。”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进了雨里,斗篷被风卷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元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宇文怀这个人,是一柄双刃剑。系统早就提醒过她。用好了,所向披靡;用不好,反噬自身。他对她的情感依赖是她控制他的锁链,可这根锁链的另一端系着的是一头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他今天能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放下对楚乔的敌意,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给了他一个他能接受的解释——楚乔是有用的人。在他看来,“有用”就是可以被纳入棋盘的棋子。而棋子和棋子之间,是可以共存的。
但如果有一天他发现楚乔不只是棋子呢?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在元淳心里,楚乔的位置比他以为的更重呢?到那时候,这柄刀会不会反过来砍向她?
元淳垂下眼睫。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对辅助者“宇文怀”进行情感调控。当前好感度:89/100。忠诚度:高度依赖型。警告:此人情感稳定性极低,建议宿主保持适度距离,避免给予过高期待。期待落空时的反噬强度与期待值成正比。】
元淳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条警告。
她知道宇文怀是个隐患。但她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宇文阀的势力,谍纸天眼的情报网络,宇文怀本人的狠辣和执行力,都是她现阶段不可或缺的资源。她只能一边用他,一边控制火候,不让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西跨院里,楚乔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铺在三张脸上。汁湘坐在床边,小七和小八一左一右靠在她身上,三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看到楚乔的那一刻,小七第一个跳起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
“六姐!六姐你没事!他们说你去伺候公主了,我们好怕你出事——”
小八也跑过来,拽着楚乔的衣角不肯撒手,嘴巴瘪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楚乔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妹妹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着小七的头顶,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汁湘走过来,在楚乔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大姐的手粗糙得像砂纸,被碱水泡得全是裂口,可那双手摸在脸上的温度,是楚乔失去记忆后感受到的第一份暖意。
“瘦了。”汁湘说,声音沙哑,却带着笑。“不过气色比在宇文府的时候好多了。公主对你好不好?”
楚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大姐,这个公主……和我想的不一样。”
汁湘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楚乔也揽进怀里,四个姐妹挤在一处,像四只挤在巢里的雏鸟。油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连成一片。
“不管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汁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缓慢而坚定。“她把我们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了。就冲这一点,姐这条命就是她的。”
楚乔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汁湘的肩膀。
大姐说得对。不管元淳公主打的什么算盘,她救了她们姐妹四个的命。这份恩,得还。
可在那天晚上,当楚乔躺在偏院的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不是救命之恩。是元淳站在窗前说的那番话。
“我要权力。不是公主的权力,是能够改变这些的权力。”
“让种地的人有地种,让织布的人有衣穿,让当兵的人不必替门阀白白送死。”
“让这天下换一个活法。”
楚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她记不得自己从前是谁,记不得从哪里来,记不得要到哪里去。但她记得一种感觉——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关于权力,是关于守护。守护那些种地的人、织布的人、当兵的人,守护那些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人。
那个人是谁?她记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很烫。
像胸口揣着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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