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她而言，即便是最难的时刻，她身后也有家人的支持，可当年的孟夫人除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寡母之外，就再无依靠。
“然后，他来了。”孟夫人嘴角的笑意化开，温柔的像是一阵风，“他登门的那天，我永远都记得。他没有请媒人，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他最考究的衣服，见到我娘亲就跪了下来，跟我娘亲直截了当地说要娶我。哪有像他这样说亲的呢，一句好话都不说，直接就给我们看聘礼。只是，他那一刻眼里闪烁着的光芒，即便喝了孟婆汤到了下辈子，我也还会记得吧。”
说着，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越发柔和：
“我夫君年轻那会儿嘴可笨了，明明满腹诗书写的一手好文章，可别人都在高谈阔论，他永远都插不进去嘴，只是在那里笑着给人端茶递水。
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在那些常来我家的士子书生中很不起眼。可我一直都觉得，他的沉稳可靠，是别人都比不上的。在我眼里，全天下的郎君中都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好的。
我和他说好了要白首偕老，中途谁都不能撂开手。就是再难，再苦，也不能。就是受了再多委屈，有再多不如意，起码也有他陪在身边，这也就不枉此生了。不是每个姑娘都能遇到这么一个人，但我遇到了。遇到他，是老天给我的最后的厚待。”
顾红秩垂着眼眸，忍着眼里的泪水。
这是孟夫人和童管家的故事，却让她动容。
而她也清楚，孟夫人将这些说给她听，是为了什么。
“顾三小姐，我不敢与您比肩，但我们同为女子，又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就冒昧地说一句，我自认能与您感同身受。”
孟夫人看着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真诚坦荡。
“您之前的处境，为您家人做的事，换做是我也会如此选择。如果当年也有人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可以用我的命去换父亲的命，我亦不会犹豫，哪怕这样做会辜负一个深爱我的人。因为在做抉择时，来不及顾虑更多，只能先拯救眼前的，才能去考虑以后的。真正的生死关头，容不下周全的衡量，没有人能顾全所有。如果换做是有人拿老童的命来威胁我，我也会奋不顾身。我相信于您而言，也是一样。”
顾红秩抬头与孟夫人对视，从她眼里看到的是女子少有的坚毅。
就像褚栖月说的，孟夫人是外柔内刚的典范，是真正能撑得起生活重担的人。
“所以，我理解您。”
孟夫人握住顾红秩的手，紧了一紧，“亲情和爱情是何等珍贵，像我们这样的人，把它们看得比自己的生死更重要，而它们之间也分不出高下来。燕王殿下会如此动怒，不是因为他不理解您，而是因为他太理解您。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三生有幸才能遇见一个老童，而上天给您的厚待就是殿下。老童对我有多少心思，殿下对您的只多不少。”
顾红秩的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却是欲言又止。
“殿下完全明白您这么做的理由，也知道您有自己的考量，可他接受不了您可能会离开他这件事。心爱之人独自承担这一切，这对他而言，太残忍了。”孟夫人轻叹一声道，“我没有指责顾三小姐的意思，因为这就是身不由己，殿下他其实心里也明白。比起埋怨您没有提前告知他真相，殿下心中更多的是害怕，怕您真的会离他而去。”
顾红秩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嗓子都哑了，“我明白，我也怕我有一日会离他而去。”
如果她体内的毒解不了，如果不久后的将来她真就那么走了，那她留给褚栖月的都是什么？距离婚期还剩四日，她既怕自己挺不到那一天，又怕自己挺到了那一天，却不能挺一辈子。
若是她和褚栖月成婚，那她就是他的结发妻子，自然是应该陪他一辈子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就像孟夫人和童管家一样，这么彼此扶持着风风雨雨一路走来。
但如果在成婚之后没多久，她就抛下他走了，那她岂不是白占了发妻的名分？
她想着若是真有那一天，那凭他的条件以后肯定会遇到比他更好，也比她更能真心待他的姑娘，因为他完全值得这样一个姑娘陪他共度此生。只是到时候，他想娶那姑娘进门，就不能给对方原配的名分了，而是续弦，就要委屈那姑娘当继室。
想到这里，她泪流不止，在孟夫人面前无声地哭得痛彻心扉。
“我对不起他。”她拼命地抹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完，而孟夫人就一直温柔地看着她，静静地听她说，“我太对不起他了，我不配做他的王妃，我——”
孟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严肃道，“三小姐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不配做燕王妃这句话。配不配这件事，只有殿下一个人说的算。他既然选了您，那您就是最配得上的。他只要您，您还不明白吗？”
顾红秩顿住，她又想到褚栖月在她耳边说，若是你死了，我给你陪葬。
她此刻岂止是心慌意乱，她都快疯了，若是她真的活不长，若他真想不开犯傻，那她拿什么来弥补？她宁愿他只是一时愤怒，甚至宁愿他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顾三小姐，仆妇还想对您说一句，您已经为家人做了您该做的，从此刻开始，您也该为燕王殿下做您该做的了。”孟夫人低声道，“这话本轮不到仆妇来说，还望您恕罪。”
顾红秩看着她，凄凉地笑着，“若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这句话发自肺腑。
现在就算是他要她的心，她的肺，她都给他。
“那就为了殿下，好好活着。”
孟夫人朝她莞尔一笑，温柔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力量，那是顾红秩在很多男人眼里都没看到过的。
“不管明日发生什么，都请您坚信，您能为了他，也能为了自己活得好好的。您不能自己觉得就没有活头了，您首先自己得相信，什么样的毒都毒不倒您，您能陪着他看到明年的春天，也看得到往后许多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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