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统治只在国界以内,可是艺术的沟通是超越国界的。
宁熹现在深刻地理解到了这句话。
小女孩知道她是个画家,很兴奋地比划,请求她为这片土地画画。
她说,这里是古籍上的“神许之地”,是源远流长的宗教圣地。
它本不该如此残破,它原本无比的美好,有牛,有羊,有牧羊人赶着白白软软咩咩叫的羊群去吃青草。
清澈的河水蜿蜒流过,一切安静悠闲。
宁熹一边听她的话,一边坐在月色的残垣下,执笔画下这一幅《神许之地》。
这里没有羊群,只有遍地的枯骨。
没有潺潺的流水,河床已经几近干涸,里面堆满深褐色的淤泥。
泽拉,你信奉的神明。
为你带来了什么?
宁熹连着几天在河边的废石碓里画画。
一开始只有那个小女孩达娜一直跟着她,后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女人围过来看。
宁熹嫌她们吵,达娜就举着宁熹之前画的画把她们引开。
有一天,达娜很兴奋地跑过来,她脸上的笑非常的灿烂,她捧着宁熹给她看的画,语速很快地说。
“姐姐!他们说,你可以画出人的灵魂!”
达娜捧着的画,就是那副为泽拉她们画的《篝火边的柯尔德女兵》。
她的小脸笑得红扑扑的,周围的人群,看到宁熹看过来的目光,也脸上露出纯粹的善意笑容。
那笑容里几乎有泪光在闪。
笑是因为喜悦,眼泪是因为感激。
喜悦她们的苦难、她们的不屈、她们的意志被人看见,感激她们被人妥帖地收藏、用无比美的方式表达。
泽拉,你保护过的人民,好像在对我说谢谢。
宁熹突然就觉得画笔有千钧重了。
在这一刻,他们之间,不用说任何语言,一幅画已经是无言的沟通了。
她想起她躺在废墟里的迷茫。
她好像明白了,老师当初说的那一句。
“艺术是人类的避难所。”
我们困于肉体的欲望和争斗,但是心灵上的探索才是我们真正应该追寻的地方。
【叮!】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似乎是怕她早已对突然炸响的声音应激,连烟花都没有放了。
只有一句很轻很轻,又很重很重,让她付出了好多代价,才终于获得的一句。
【恭喜玩家突破瓶颈!!!升级成功!!!】
【获得称号:绘世宗师】
系统画面里,金色的经验值突然暴涨一大截,几乎是已经到顶了。
只有怅惘。
这一局游戏,快要结束了。
获得的,失去的,应该怎样计算?冰冷的数字,能够统计得了那些复杂的、沉重的情感吗。
她的画笔在画布上轻轻地刷。
一层又一层的颜料,涂抹出外界所不曾窥探到的世界。
一条蜿蜒的河静静地在薄薄暮色下流淌,明亮的圆月,在几近干涸的河面上,撒下碎银一样的光,河的右岸是破碎的墙壁,倒塌的房屋,杂草和犹带绿荫的树木从残垣的缝隙里顽强地生长,河的左岸,有洗衣服的女人,有拿枪的男人,有跑来跑去的孩子,有一脸悲痛无助,摊开双手昂起头痛哭的老人。
在画快要完成的时候。
系统的声音变得很温柔。
【恭喜玩家完成传世佳作《神许之地》、《篝火边的柯尔德女兵》】
在宁熹的视线里,她笔下的这幅《神许之地》与达娜捧着的《篝火边的柯尔德女兵》都发出淡淡的金光。
就好像系统里等级最高的道具一样。
半夜的时候,空袭又来临。
这一次,达娜非要拉着她一起往地窖里躲。
那些看过她画的人们也都非常焦急地向她招手,要她进来。
炸弹的声音在地面上响起,将昏暗的地窖里的土胚震得往下簌簌地掉。
这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宁熹的到来,好像给这里原本沉默的人们带来了不一样的欣喜。
他们在战争的空隙里,短暂地放松,好像有了新的娱乐活动。
他们开心地凑过来,排着队,一个又一个想让宁熹给自己画画。
有老人,有一家五口,有小孩,有女人,有躺在担架上只有脑袋能动的年轻人。
有曾经是大学教授的人,有读过书看过外面的世界又回来的人。
画画的时候,宁熹和他们聊天。
她其实很想知道,袁麟征暗杀了极端组织的首领,有没有给他们带来一点点生活上的好转呢。
她想知道,泽拉和米坎她们为什么不愿回来。
更想知道,如果明知前方是死亡,还要一往无前,是为了什么?
一个老人哈哈大笑,他好像看穿了她的迷茫。
他说。
“孩子,改变世界从来不应该只交给一个人,一个人再强大又如何,如果只交给他,那与霸权有什么区别?”
“我们应该怎么活,应该让我们自己来选择,或许愚昧,或许狭隘,或许有时候甚至很愚蠢,但是我们的生活不应该被别人毁灭。”
“记录我们就好了。”
“如果我们是有自由意志的,那就应该用自己的意志去塑造命运之外的可能。”
作为玩家,她可以立刻找出插件毁灭整场战争,杀掉所有交战的双方,但是之后呢。
只要这片土地上还会有人生存,只要有差异存在,即使是细微的,一个认知的不同,就会分出差别,就会产生矛盾,引发纷争和战乱。
她能做的,只有让纷争的人自己去思考。
她要画好这幅画,画好每一幅记录了鲜活生命的画。
画传递了他们故事的画。
原来艺术不仅仅是避难所。
更赋予了她追寻人生意义的能力。
她的笔是有能力的。
她不仅要画,还要画到震惊世人,画到传颂百世,画到每一个看画的人,都记住画中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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