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是大秦的精锐，是拿着火枪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军人。让咱们端着枪冲锋陷阵，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咱们眉头都不皱一下。可现在……让咱们在这荒岛上挖大粪？”
“是啊，这也太折辱人了，咱们好不容易打赢了西洋人的铁甲大船，回去本该是受人尊敬的英雄。”
“这要是传回国内，说咱们这大半年在海上漂泊，就是为了当个掏粪工，这脸面往哪里放？”
……
军人的荣誉感，在很多时候是支撑他们面对死亡的信念。
在传统的观念里，军人就该在沙场上饮血，而挖土搬粪这种事，历来都是苦役和贱民才干的活计。
让一支刚刚取得辉煌胜利的骄傲军队去干这个，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许多士兵产生了严重的抗拒心理。
议论声像是一阵风，在几千名登陆士兵的方阵中快速传开。
大家虽然没有公然违抗命令，但消极怠工的情绪已经十分明显。
海防总督李无忌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高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副官走上前，有些担忧地低声说道：“总督大人，将士们有情绪了。”
“如果强行用军法压制，虽然他们不敢不挖，但效率肯定极低，而且容易让军心彻底涣散。这千万吨的矿山，咱们要挖到猴年马月去？”
李无忌点了点头，他也是从最底层的士兵一步步走上来的，自然明白将士们心里在想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严厉的军法呵斥都是火上浇油。
他突然想到了跟着秦风以来，对方一直推行的军令——官兵一体。
当即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身旁的副官，然后当着全军的面，开始解开身上那套代表着高级将领身份的精良铠甲。
沉重的甲片一件件被卸下，放在一旁的岩石上。
李无忌脱去了华丽的外袍，只留下一件单薄的白色粗布内衫。
在全军士兵错愕的目光中，这位大秦海防总督、帝国目前最高级别的海军统帅，弯下腰，从地上拿起了一把最普通的铁锹。
他没有说一句话，径直走向那座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白色鸟粪山。
他站稳脚跟，双手握紧铁锹的木柄，腰部发力，毫不犹豫地将铁锹铲进了坚硬的鸟粪堆里。
“咔嚓”一声，一块灰白色的矿物被铲了下来。
李无忌熟练地将其抛进旁边的麻袋里，接着又挥起了第二锹。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单衣，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看着统帅亲自下场干这种脏活累活，刚才还在抱怨的士兵们瞬间安静了下来，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李无忌连续装满了一个麻袋，这才停下动作。
他用沾着灰尘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过身，面向安静的军队。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一封用黄绸包裹的信件。
“我知道你们觉得委屈。”李无忌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清晰而有力，“你们觉得你们是英雄，英雄就应该享受鲜花和掌声，不应该在这里闻着臭气挖泥土，你们觉得这有辱大秦军人的荣耀。”
他展开手中的信件，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这封信，是舰队出发前，陛下亲手写下的，陛下知道你们会嫌臭，也知道你们会觉得憋屈，所以，陛下让我把这些话，念给你们听。”
李无忌提高音量，大声宣读起秦风的信件：
“大秦的将士们，当你们听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到了那座白色的岛屿。朕知道那里的味道不好闻，那里的活计也很折磨人。”
“但你们是否知道，此时此刻，在咱们大秦的江南，老百姓正在经历着什么？因为修铁路、办工厂，种地的人少了，今年的粮食大幅度减产。”
“就在你们为了这所谓的面子而犹豫的时候，国内的粮仓已经快要见底，许多偏远地方的百姓，正因为吃不上一口饭，而在忍痛卖儿鬻女！”
读到这里，李无忌停顿了一下，看着下方那些面色渐渐改变的士兵。
这些士兵绝大多数都出身农家，家里都有父母妻儿。
李无忌继续读着信件上那极具共情力的话语：
“这世上的荣耀，从来不是靠着衣服有多干净来衡量的。真正的英雄，是能够为了保护身后的人，去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苦差事。”
“你们眼前这座散发着恶臭的矿山，不是什么污秽之物。这岛上的每一斤土，只要运回大秦，经过加工撒进地里，就能让大秦的土地多长出十斤的粮食！”
“将士们，你们今天在这里挖的不是粪，是你们父母妻儿的救命粮！是支撑大秦帝国继续走下去的命脉！”
“没有这些东西，大秦的机器就会停转，你们的家人就会挨饿。今天你们把手弄脏，是为了让大秦的子孙后代，能够永远干干净净、挺直腰杆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信件的内容并不长，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道理和最直击人心的现实。
李无忌将信件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他看着眼眶已经有些发红的士兵们，声音沉稳地做出了总结。
“人活一世，总要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面。为了虚荣而看着家人挨饿，那是最大的无能。为了让国家富足而甘愿身处泥泞，这才是真正的大豪杰。”李无忌重新握紧了铁锹。
“我李无忌是个粗人，但我知道，只要能让大秦的老百姓吃饱饭，别说挖大粪，就算是让我把这岛吃下去，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番充满人生哲理且极其务实的话语，配合着秦风信件里描述的国内困境，彻底击穿了士兵们心里的那点虚荣与矫情。
“总督大人说得对！连皇上和总督都不嫌弃，咱们算老几！”刚才那个抱怨的老兵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皮甲，露出结实的肌肉，大步走到矿山前，拿起铁锹狠狠地铲了下去：“为了爹娘的口粮，干了！”
“算我一个！”
“我也来！把这岛挖平了带回家！”
情绪是会传染的，当荣誉感被重新定义，当原本屈辱的工作被赋予了拯救家国的高尚意义时，这支军队爆发出了一种令人敬畏的凝聚力。
几千名士兵纷纷脱下厚重的铠甲，只穿着轻便的内衣。
他们不再抱怨刺鼻的气味，也不再觉得灰白色的粉尘肮脏。
整个海滩上，到处都是挥舞着铁锹的士兵。
清脆的挖掘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了一首充满力量的劳动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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