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列火车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阿布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
他见过火车,在金陵城外,他坐过大秦的蒸汽机车,知道那东西跑得快、拉得多。
但他记得很清楚,大秦的铁轨只修到玉门关以东,关外还是戈壁滩,没有铁轨。
可眼前这列火车,确确实实在戈壁滩上跑。
它没有铁轨,轮子下面是一层厚厚的钢板,宽到能压住沙地。
整列火车被铁甲包裹着,车头前面装着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铲子,像是犁地的犁,但比犁大十倍。
铲子的边缘闪着寒光,上面还沾着沙土和碎石。
阿布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火车,是大秦工部专门为西域戈壁地形设计的装甲轨道车。
它不需要铁轨,靠的是宽大的履带和巨大的轮子,能在沙漠、戈壁、泥地里跑。
车头前面的铲子叫扫雷铲,用来推开路上的障碍物,也能用来撞开挡路的骑兵。
但这些都是后话,当时阿布看到的,是一头钢铁怪兽从地平线那头冲过来,速度比他最快的骑兵还快一倍。
火车的汽笛声在戈壁滩上回荡,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吼叫。
黑烟从烟囱里喷出来,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几里外都能看见。
西域骑兵的马先慌了。
这些马从小在戈壁滩上长大,见过风沙、见过狼群、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和箭雨,但没见过这种东西。
它们听到汽笛声,闻到黑烟的味道,感觉到地面在颤抖,本能地想要逃跑。
前排的骑兵拼命拉着缰绳,马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后排的骑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整个阵型像是一条被人从中间搅动的蛇,扭曲、混乱、毫无章法。
阿布骑在那匹黑马上,死死拉着缰绳。
他的马也在发抖,四蹄不停地原地踏步,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
他用腿夹紧马腹,一只手按在马脖子上,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稳住!都给我稳住!”
阿布朝周围的骑兵大喊,但声音被火车的轰鸣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火车在距离圆阵大约五百步的地方开始减速。
刹车的时候,铁轮和履带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夹杂着蒸汽喷出的嘶嘶声,像是一只巨兽在喘息。
车厢两侧的钢板开始下降。
那不是普通的钢板,每块都有两指厚,用粗大的铰链连接在车厢上。
钢板下降的时候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钟。
钢板落到底部,露出车厢里面的东西。
阿布看清了那些东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炮,很多炮。
不是那种需要几个人抬的小炮,是装在铁架子上、可以调整角度、炮管又长又粗的野战炮。
每个车厢里至少有三门,整列火车加起来,至少有二十门。
炮口的旁边,还有另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架在三脚架上,顶端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铁盒子前面伸出一根细长的枪管。
枪管的外面包着一层铜套,铜套上钻了很多小孔,有热气从小孔里冒出来。
那是大秦工部刚刚仿制成功的马克沁机枪,秦风提供了图纸,工部的工匠们花了一年时间才造出第一批样机,一共六挺。
裴元虎这次全带出来了,装在装甲列车上,想看看实战效果怎么样。
裴元虎从车顶的瞭望台探出半个身子,他穿着一件被硝烟熏得发黑的将官服,领口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把战刀。
刀鞘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刀刃就这么露在外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看了看被围在圆阵里的明月商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西域骑兵,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炮兵。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炮兵们点了点头,有人已经把炮弹推上了膛,有人正在调整机枪的射角。
弹药手把弹链塞进机枪的进弹口,咔嗒一声卡住。
裴元虎把战刀举过头顶,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打。”
这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接下来的声音,一点都不普通。
二十门野战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口的火焰连成一片,像是火车突然着了火。
炮弹冲出炮管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在戈壁滩上空划过。
几秒之后,炮弹落进了西域骑兵的阵型里。
高爆弹撞到地面的瞬间炸开,弹片和碎石向四周飞溅。
爆炸的冲击波把人和马掀翻在地,有的马被炸断了腿,倒在地上嘶鸣,把背上的骑兵压在下面。
有的骑兵被弹片击中,从马上摔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泥土和沙子被炸飞到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雨一样,打在周围骑兵的盔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第一轮炮击之后,战场上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第二轮开始了。
这一次,机枪也加入了。
机枪的声音和火炮不一样。
火炮是“轰”的一声,炸开一个点;机枪是“哒哒哒哒哒”,一连串的子弹像一条看不见的鞭子,从骑兵阵型的一头扫到另一头。
子弹打在人的身上,会穿过去;打在马的身上,也会穿过去。
一个骑兵中弹,从马上掉下来;旁边的马被流弹击中,前腿一软,栽倒在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好几步远。
西域骑兵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战斗。
他们习惯了冷兵器时代的打法:排好阵型,拉开弓箭,然后冲锋,用弯刀砍。
就算对手有火枪,也不过是单发,打一枪要装半天火药。
但眼前的这些东西不一样,火炮一轮接一轮地轰,机枪一刻不停地扫,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有人试图骑马冲锋,冲到火车跟前去砍,但他们跑不到一半就被机枪扫倒了。
有人想往后退,但后面的骑兵还没搞清状况,还在往前挤。
有人干脆从马上跳下来,趴在地上,把身体缩成一团。
阵型彻底散了。
阿布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部队在几个呼吸之间被撕成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
但那些都是刀砍箭射,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一箭一箭射出来的。
不像现在这样,连对手的脸都没看清,人就已经倒了一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打不过了,这支军队留下来也是送死,能跑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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