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岭外,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村里,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
狗蛋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醒来。
他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看了许久,眼珠才慢慢转动,落到床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
“奶奶……”
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游丝,几乎听不见。
老妇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眼角的皱纹因为连日哭泣而红肿得厉害。
她看着狗蛋睁开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狗蛋!”她的声音发颤,伸手去摸孙子的脸,手抖得厉害,“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狗蛋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老妇人连忙端起旁边早就备好的温水,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好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四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狗蛋的被子上,晕开一朵朵水花。
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邻居探头进来,看见狗蛋醒了,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天谢地,可算醒了。”
“这孩子命大,前头那两个都没熬过来……”
“嘘,别提那些……”
老妇人握着狗蛋的手,一遍遍地摩挲。
她不知道孙子的魂魄是怎么回来的,她只知道,她的孙儿活了。
这就够了。
她的眼睛看向门外的天空,心里满是对那两个道长的感激。
……
阴阳岭,山坳处。
那座钟馗庙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碎石瓦砾散落一地,那块刻着“钟馗庙”的匾额断成两截,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那尊神像也碎成了几块,豹头滚落在墙角,红袍的碎片散了一地。
钟馗站在废墟前,面无表情。
他抬手一挥,一道红光从掌心射出,将最后几块残存的墙壁也推倒了。
尘土飞扬,碎石滚落,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假庙,彻底从地面上消失了。
“阴司还有事,本座先走了。”
钟馗转身,朝陈无咎和玄尘子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神力虽然回归,但被夺走的那一劫,终究伤了元气。
他看向陈无咎,沉默片刻,忽然抱拳,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是天师对后辈的客气,而是同僚之间的敬意。
“陈判官,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
陈无咎连忙还礼:“天师言重了。斩妖除魔,分内之事。”
钟馗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欣赏、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日后若有需要,来阴司找本座。”
说完,他身形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天际。
玄尘子望着那道红光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这位天师,脾气是急了点,但人倒是不坏。”
陈无咎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向腰间那块令牌。
紫黑色的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仿佛刚才那场大战的余韵还未散去。
天蓬咒的消耗极大,即便有圣胎加持,他的灵力也几乎被榨干了。
此刻站在那里,双腿还有些发软。
可他站得笔直。
玄尘子看出他的疲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找个地方歇歇。为师这把老骨头也快散架了。”
师徒二人转身,沿着山道朝山下走去。
身后,那片废墟静静地躺在山坡上,晨光洒在碎石瓦砾上,竟有几分苍凉。
……
极北之地,幽冥与人间交汇的裂隙深处。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星辰,只有永恒的昏暗和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大地是灰黑色的,寸草不生,到处是龟裂的沟壑和突兀的怪石。
裂隙深处传来阵阵呜咽般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一座巨大的石殿矗立在裂隙边缘。
石殿没有屋顶,四面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与阴阳岭墓道中的如出一辙,却更加繁复、更加古老。
殿中央摆放着一张漆黑的石桌,桌面上刻着一幅诡异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人间。
石桌周围,坐着六个人形生物。
它们每一个都长得面目狰狞,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赤发金睛,有的浑身长满骨刺,有的皮肤如同腐尸。
它们身上的气息各不相同,却同样阴冷、邪恶,让人不寒而栗。
它们面前,摆着几只小人偶。
那些人偶不过三寸来高,用不知名的黑色木头雕刻而成,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披着铠甲,有的戴着官帽,而其中一个,长得与钟馗一模一样。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那个小人偶上。
裂痕从额头开始,向下蔓延,穿过眉心,越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颌。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布满了人偶全身。
“啪。”
人偶碎了。
碎片散落在石桌上,化作一滩黑色的粉末。
六双眼睛同时落在那些粉末上,沉默了片刻。
“掠夺钟馗神位,失败了。”
说话的是坐在最左边的一个。
它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它的面孔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和嘴角那道狰狞的伤疤。
“桀桀桀……”坐在它对面的那个发出刺耳的笑声,露出满口黄黑色的獠牙,“失败是正常的。这次只不过是小前戏而已。”
它的身体比其余五个都大了一圈,皮肤呈暗红色,上面布满了凸起的血管,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它的手指极长,每一根都有三节关节,指尖长着漆黑的指甲,在幽暗中泛着寒光。
“准备还不够充分。”
它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从容,“那钟馗毕竟是阴司大神,神力深厚,不是一次试探就能拿下的。”
第三个开口的那个身形瘦小,像一只干瘪的猴子。
它的脸上长着三只眼睛,第三只眼竖立在眉心,此刻正紧紧闭着。
“经过这次教训,下一次,必然成功。”
它的声音尖细,像是婴儿的啼哭,“那阵法我们已经推演了百年,唯一的变数不过是那个北极行走罢了。”
第四个一直没有说话。
它静静地坐在那里,浑身裹在黑色的绷带里,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它伸出手,将桌上那些黑色粉末拢到一起,捏成一团,随手丢进黑暗中。
“新的北极行走……”
第五个开口了。
它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儒雅,与它那副狰狞的面孔完全不搭。
它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有点意思。”
第六个也没有开口。
它只是盯着石桌上那幅地图,目光落在某个位置,那里标注着“阴阳岭”三个字。
良久,它缓缓抬起手,指甲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地图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
北俱芦洲,苍梧原。
一面巨大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四个金色的大字——金刚伏魔。
旗帜下,数百名武僧列成方阵,个个身披袈裟,手持戒刀,眉宇间煞气凛然。
他们身上的气息浑厚如山,每一个都有炼神返虚的修为。
数百人站在一起,气势之盛,连天上的云都被冲散了。
方阵最前方,一个中年僧人负手而立。
他身材高大,面如冠玉,眉目间既有佛门弟子的慈悲,又有金刚护法的威严。
他身穿金色袈裟,袈裟上绣着千手如来的法相,每一只手都捏着不同的印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像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金刚司副指挥使,圆清。
炼虚合道巅峰。
他对面,是一片黑压压的妖潮。
无数妖兵妖将列阵于原野之上,有的牛头人身,有的蛇身人面,有的背生双翼,有的浑身鳞甲。
它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妖云,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妖潮正中,一头巨大的妖王端坐在白骨王座上。
那妖王身高数丈,虎首人身,通体覆盖着金黄色的皮毛,每一根毛发都像钢针一样竖立。
它的双眼如同两盏灯笼,射出慑人的金光。它的呼吸之间,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在空中凝成冰晶,又瞬间蒸发。
妖王,虎烈。
北俱芦洲最凶残的大妖之一,统领百万妖众,占据苍梧原已有三百年。
它一直想将妖域领土扩张到大唐境内,却屡次被镇魔司阻挡。
这一次,它亲率三万妖兵,在苍梧原上与金刚司对峙了整整一个月。
圆清叹了口气,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虎烈施主,你已与我金刚司相持月余,仍不思退出,莫不是真想与我大唐作对?”
虎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
“大唐?”它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原野上回荡,“你们人族占了好地方,就不许别人染指?这天下,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圆清摇头:“非是人族说了算,是天道说了算。施主以妖身犯境,屠戮生灵,天理难容。”
虎烈站起身,白骨王座在它脚下碎裂。
它伸了个懒腰,每一块肌肉都在皮下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废话少说,要打便打!”
圆清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无慈悲,只有金刚怒目。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虎烈冷哼一声,抬手一挥,“杀!”
三万妖兵齐声嘶吼,如同山洪暴发,朝金刚司的方阵冲去!
妖气冲天而起,化作一片墨色的乌云,将整个苍梧原笼罩在黑暗之中。
虎烈张开大口,一团漆黑如墨的妖气从它口中喷出,直冲天际。
那妖气在天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黑色的闪电,朝金刚司的方阵劈落!
每一道闪电都有水桶粗细,所过之处,虚空都被撕裂,露出漆黑的裂隙。
那些裂隙久久不能愈合,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道伤口。
圆清抬眼。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双手合十,轻声念道:
“阿弥陀佛。”
金光从他眼中射出,照亮了整片天空。
他的身后,一尊巨大的佛光法相缓缓升起——千手如来。
那法相高逾百丈,通体金光璀璨,每一只手都捏着不同的印诀——施无畏印、与愿印、降魔印、禅定印……千只手,千种印,千般法门。
千手如来的每一只手上,都凝聚着浩瀚的佛力。
那些佛力化作金色的光柱,朝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黑色的闪电撞上金色的佛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天空在颤抖,大地在龟裂,方圆数十里的原野上,草木瞬间化作灰烬。
虎烈怒吼一声,双爪向前推出,一道巨大的黑色爪印撕裂虚空,直奔圆清而去!
圆清双手合十,千手如来最前方的两只手同时探出,一掌迎向那黑色爪印。
“轰!!!”
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天地变色。
苍梧原上,金光与黑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天空切成两半。
地面上的武僧与妖兵已经战作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那些炼神返虚的武僧,每一个都是人间的顶尖战力,可在这片战场上,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士卒。
圆清与虎烈的战斗,才是真正的巅峰对决。
圆清双手印诀变幻,千手如来千只手臂同时挥动,每一掌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掌风所过之处,虚空碎裂,大道之力纵横,天地规则都在他的掌下扭曲变形。
虎烈咆哮连连,双爪挥舞如风,每一爪都能撕裂空间。
它的妖力源源不断,仿佛永无止境,与圆清的佛光硬碰硬,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从地面打到天空,从天空打到云层之上。
每一次碰撞,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久久不能愈合的裂痕。
苍梧原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金光与黑芒交织,佛力与妖气对撞。
谁也不知道,这一战的结果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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