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仔细审视那些星空古道,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古道并非他们之前的来时路,其上交织的古纹繁复如龙,带著跨界传送的威能。
这些大能分明是借著圣王殿能量爆发的瞬间,强行贯穿虚空,跨界降临。
「躲,是躲不掉的。」
薛向心中暗忖。
对于这种能跨界而来的大人物,神魂感知能力无敌。自己若是一味逃窜或蜷缩,反倒会被看破心虚而当做蝼蚁随手碾碎。
唯有虚实结合,方能求存。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逆转,支撑森然的妖躯的气血如潮水般褪去。
不过数息,星石上多了一位身著青色儒衫、长发披肩的年轻人。
薛向随手挥出一抹文气笼罩面门,在深邃的星空下,他缓缓盘膝坐定,双目凝视远方的星图轨迹,一副在此入定参悟经年的孤傲模样。
果然,如流星般掠过的强者们并未多看他一眼。在这些大能眼中,这等在星图附近感悟天道的散修多如牛毛,只要不挡路,谁也没心思多生事端。
时间流逝,圣王殿内的气机猛烈爆发后突然一敛,数十条星空古道随之闭合。
紧接著,数百道身影如折翼的飞鸟般从殿宇中倒飞而出,皆是狼狈不堪。
「砰!」
重物坠地的轰鸣声在薛向耳畔响起。两位大能竞直直撞在薛向所在的星空巨石上。
这是一男一女。
男子剑眉星目,纵使败退,那股出尘的英锐之气依旧如绝世名剑;
女子则清雅若空谷幽兰,一袭月白长裙随风而动。
两人站在一起,浑然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真仙。
女子挣扎著起身,尚未开口,口中先流溢出一缕灿烂的金色血液。
薛向心头猛地一跳一一神魂显化,金血不败,这是传说中的化神境方有的征象。
女子瞧见一旁的薛向,虽受重创,却礼数不废,强压著伤势躬身致歉:「惊扰道友清修,实在罪过。」而她身旁的男修则更惨,胸口赫然被震开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诡异的是,那洞口既无脏器也无鲜血,唯有一股毁灭性的气劲在不断绞杀生机。
男修颤抖著吞下一枚异香扑鼻的丹药,创口肉眼可见地收缩,却唯独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个黑孔,透著死气,怎么也无法愈合。
「邵君……」
女子急切搀扶。
男修苦笑一声,摆手道:「别管我了,速速逃走。这圣王殿凶险非常,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出那「万丈红尘』来此地冒险。命定此劫,你走吧。」
「死也要死在一处。」
女子语声决绝,「你我同修三十载,虽无双修之缘,却早是生死道侣。这上古战场灵力浓郁,定有奇珍异果能补你这一线生机,我去为你寻来。」
「来不及了………」
男修长叹,「狼多肉少,我们来得太晚了,便是真有奇珍,也早被人摘干洗净了。」
女子不答,只是死死抿著唇。
她转头看向薛向,那双瞳孔中似有神异的光轮旋转。
她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个青衫儒生。此人定力如深潭死水,文静中竟潜藏著一丝隐秘的煞气,最让她心惊的是,对方遮掩面目的文气精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连她的无双眼,竟然都看不透那层薄薄的文气后到底是何等真容。
女子对著薛向深深一揖:「道友文气斐然,定非寻常之辈。女修谢红衣,欲为道侣邵庸寻一线生机。能否请道友帮衬一二,照料邵君片刻?若能生还,必有重谢。」
薛向看著这对落难鸳鸯,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与柳眉、宁淑在那七苦逆旅上的画面,原本平静如湖的心境泛起了一层涟漪。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从容:「要治这位道友……倒也不难。」
闻听薛向那句「不难」,谢红衣娇躯剧震,那双原本已近绝望的「无双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她不顾自己尚在呕血,对著薛向便是深深一躬,语声颤抖却决绝:「若道友真能救治邵君,红衣愿付出任何代价,纵是当牛做马、赴汤蹈火,也绝无二话!」
薛向稳坐如山,隔著那层薄薄的文气,他似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轻叹,语声古井无波:「老朽在此参悟星图已多时,因果往来,皆是缘法。
老朽不缺童仆,亦不求重宝。二位道友若真有心,便对著天道盟个誓吧一一在这星空乱局中,为老朽护法,直至老朽参悟透这卷星图为止。如此,便足够了。」
邵庸与谢红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在他们看来,这等随手便能治愈化神道伤的存在,定是某位隐世不出的上古大儒,那「护法」之说,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报恩的由头罢了。
两人毫不迟疑,当即并指问天,「天道在上,我谢红衣(邵庸),愿为前辈护法。若违此誓,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随著誓言成契,天际隐有雷鸣。
薛向见状,再不迟疑,袍袖轻挥,一枚通体浑圆、散发著淡淡青金光晕的仙果凭空浮现,落向邵庸。「天元果?!」
谢红衣失声惊呼。
她死死盯著那枚果实,胸口剧烈起伏:「如此巨大的天元果,色泽如玉,其间竞隐有龙虎之象……这简直是世所罕见,便是那「万丈红尘』界中,也寻不到这等品相的圣药!」
邵庸接过仙果,那如实质般的纯元之力让他的伤口竞有了片刻的清凉。
他虽贵为化神大能,此时亦是老泪横流,对著薛向重重拱手:「大恩不敢言谢,前辈圣心,邵庸铭记!」
他并未独吞。邵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切开果皮,那溢出的异香让周遭的星空似乎都明亮了几分。他将果实分成两半,将其一递向谢红衣:「红衣,你也受了暗伤,服下它。」
谢红衣连连推辞:「这是救你命的东西,我怎能…」
「傻瓜。」
邵庸虚弱却慈和地一笑,「此果一旦破皮,若不立时服用,那精纯的纯元之力便会消散。我留半枚已足以驱逐那股死气,甚至还能精进修为。剩下的,你若不吃,才是暴殄天物。」
谢红衣这才含泪接过。
二人盘膝坐定,各自服下半枚天元果。
刹那间,星空石上异象突生!
只见邵庸胸口那个纠缠不休的黑孔,在青金光芒的冲刷下,发出了如雪遇骄阳的「嗤嗤」声,那股顽固的毁灭性气劲被迅速消融。
断骨重续,新肉疯长,原本枯槁的气息如春回大地,不仅伤势尽愈,其周身隐隐有神光鼓荡,竞是因祸得福,法力比战前更深厚了几分。
而谢红衣更甚,那原本损耗的神魂在那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滋养,脑后浮现的一轮神异光圈竞从原本的虚幻变得凝练如实质。
一炷香后,两人先后睁眼,神完气足,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狼狈。
两人齐齐对著薛向躬身行礼。
「敢问前辈仙号?」
谢红衣恭敬问道。
薛向依旧在那层文气后保持著观望星空的姿态,似乎真的沉浸在无穷的奥妙之中,过了许久,才悠悠答道:「老朽老矣……那些凡尘名讳,早就随著这星空古道的明灭而忘了。二位若一定要称呼,便叫我……明德洞玄吧。」
他扮演明德洞玄之主多年,演技驾轻就熟,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能就有三个身份。
星空石上,邵庸与谢红衣在听到「明德洞玄」四字的瞬间,两人身形齐齐剧震。
「明德洞玄?」
邵庸深吸一口冷气,语带颤抖,「敢问道友……可是那传说中开坛讲道的「明德洞玄文墟福地之主』?薛向隐于文气之后的眸子眯起,微微颔首,语调从容中透著一抹沧桑,「没想到……二位道友能知道老朽的名姓。」
邵庸神色肃穆,长揖到地:「尊驾大名,在那「万丈红尘界』中亦是如雷贯耳。我等今日竞能得见真颜,实乃三生有幸!」
「万丈红尘界……」
薛向似是呢喃,语气中带著三分迷茫,七分追忆,「老朽闭目塞听多时,不知这万丈红尘界,如今又是何等所在?」
邵庸怔了怔,旋即露出了然之色,似这等不知活了多久的老祖,一旦闭关,便是沧海桑田。他赶忙恭敬答道:「回禀前辈,所谓的万丈红尘界,本是数十万年前,上古「鸿蒙界』的一块仙界残片当年仙界爆发灭世大战,鸿蒙界崩碎为无数小世界,散落在无尽虚空。
这些小世界因保有更精纯的仙灵气,被后世修士称作「仙界碎片』,万丈红尘便是其中之一。」说到此处,邵庸顿了顿,苦笑道:「前辈想必也发现了,主世界虽广袤,却灵机浑浊,根本不适合化神境及以上强者修行,更难以支撑化神境存在避世躲灾。
故而我等大多栖身于各方碎片之中,极少干涉主世界的凡俗之事。除非……」
他指了指后方那座神光吞吐的圣王殿:「除非这等上古圣迹开启,引动了碎片与主世界的气机交感,我等才会闻风而动。」
「原来如此。」
薛向长叹一声,接著随口问道,「可老朽久不出世,这名号又是如何传到你们那碎片世界的?」邵庸笑道:「仙界碎片与主世界虽有界壁,却并未彻底隔绝。天下间儒道昌盛,前辈您身为「儒家新晋圣贤』级别的绝世强者,其文名早已传至诸天各界。
我等虽避世,却也不是不来主世界行走,对道友这等儒家圣贤名讳,自然是不敢忘却的。」一旁的谢红衣见两人谈兴正浓,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素手翻转,一枚黑白二色流转、约莫龙眼大小的珠子凭空浮现。
谢红衣双手托珠,神色郑重,「这是红衣适才在那圣王殿主殿中,抢下的「天文珠』。其间蕴含著一股极精纯的先天原始文气。
红衣非儒门中人,此物虽好,却难以炼化。适才得蒙前辈赠予天元果,此珠便赠予前辈,全当是红衣的一点心意,还望前辈莫要推辞。」
薛向看著那枚交织著玄奥黑白气息的珠子,心中狂跳,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地招手,「既然是谢小友的一番心意,老朽便却之不恭了。」
天文珠入手的刹那,薛向只觉一股无法言喻的澎湃文气直冲识海。
他试探著分出一缕念头潜入其中,刹那间,一股厚重、古老、仿佛能开辟乾坤的极致文气轰然爆发。这股力量之纯粹,竟比他曾经用过的「余晖玉胧」还要强上十倍不止!
薛向心中大喜:有了这天文珠,哪怕「仁剑」还在冷却,他也有了再度抗衡化神强者的底气!薛向将天文珠收入袖中,发出一声略显落寞的自嘲:「什么儒家圣贤……不过是些虚名罢了。老朽此番冒死入此间,本想入那圣王殿中,借上古大道洗炼这一身朽骨。
奈何,老朽实在衰朽,体内灵力枯竭如涸泽,在那等狂风暴雨的雷域面前,竟是连门槛都跨不过,只能枯坐在这冷硬星石上,聊看星图慰藉平生。二位先前入得殿内,不知那主殿之中,究竞是何等波澜壮阔的景象?」
谢红衣闻言,眼中掠过一抹余悸,低声道:「前辈莫要遗憾,那主殿之内固然宝光冲天,却也是修罗地狱。内中仙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潜藏各种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但最核心的……唯有一尊「圣王鼎』。圣王殿内吞吐出的先天灵气,源头皆在那鼎中。」
「哦?圣王鼎?」
薛向心中一动,却故作不解道,「既然至宝当面,以二位化神之境,即便不敌诸界强手,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吧?」
「何止是各路强者……」
邵庸苦笑接话,神色肃穆,「前辈有所不知,那圣王鼎竞将整座上古战场的凶兽都吸引了过去。那些能渡过雷劫、攀上星空阶梯的凶兽,早已完成了血脉进化,眉心生出紫金纹路,被我等称为「紫印』。而那主殿之内,此类紫印凶兽……足有数百头之多!」
「数百头紫印?」
薛向眉心一紧。
「每一头紫印的战力,都不下于化神境。」
谢红衣补充道,「最棘手的是,这些凶兽虽开了灵智,灵智却不多,满脑子杀戮。它们此时如疯魔一般团聚在圣王鼎四周,谁若敢靠近一步,便会遭到百头化神级凶兽的群起而攻。它们……好似在守护圣王鼎内某种即将出世的绝世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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