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仲指著魔王,身体剧烈痉挛。
他的喉咙像被灌入了沸腾的铅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声。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非人的利爪,目光中写满了崩溃。
魔王裂口微张,口中再次吐出低沉的咒音。
随著咒语收尾,卫仲身上那些狰狞的骨刺与鳞片如潮水般退入皮肤。
不消片刻,他重获人貌,却瘫软在地,大汗淋漓。
他指著魔王,惊恐到了极点,竟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当你卫家贪慕魔源力量的那一刻,就注定你卫家和我魔族深刻绑定了。」
魔王俯下身,阴影将卫仲彻底吞没,「贪婪是最好的契约,卫仲,你没资格回头。
我魔族要的不多,只需在这主世界镌刻一个永久的魔域入口。」
魔王看向那根流光溢彩的源柱,声音中透著狂热,「这是无数魔域先贤都无法达成的伟业。只要完成,这片区域的无尽资源,将由你我两家共享。
异日,莫说是跨入化神之境,便是那虚无缥缈的准帝之位,亦非不可为之。」
卫仲撑起身体,眼中惊恐稍退,「魔君所言有理,但那薛向非同小可。
纵然我卫家精锐尽出,再也奈何不了他。
何况,他能从雾区全身而退,足以证明他已得到了祝家的地图支持。
硬碰硬,我卫家必败。」
「既然如此,那一切就只能提速了。」
魔王猛地挥动六翼,山巅罡风更劲,「三天。无论如何,你卫家的源柱要撑住三天。
这三天内,哪怕卫家血流成河,源柱也不能断。
三天一过,两界贯通。
届时,你卫家便是整个魔域的开创功臣。」
卫仲缓缓弯下腰,对著那尊恐怖的金级魔怪深深一揖,「遵命。」
卫仲的身影刚消失在雾气尽头,一团凝练如墨的黑影便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山巅。
方才不可一世的金级魔王,此刻竟双膝跪地,将那对巨大的骨翼深深折叠,对著黑影恭敬俯首。「陛下。」
魔王声音颤抖,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大业将成。不枉我等潜伏百年,耗费无数苦功,这主世界的门户终于要开了。」
「休要太乐观。」
黑影之中,传出一道虚无缥缈却威严如山的声浪,「明德洞玄之主的名声响彻诸天万界,我亦多有耳闻。
那等存在,法眼观照大千。他若察觉到此处的因果并强行降临,恐怕大事难成。」
黑影微微波动,似在感应天地间的某种律动,「不过,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冒些风险也值得。我会传书联系其余几处魔域,大不了多分给他们一些节点资源。唯有诸界合力,方能共襄盛举,彻底锁死江东。」
「陛下明鉴。」
魔王擡起头,「但我观那卫仲,心思狡诈,方才已有跳反之意。他毕竟是人族,若他在最后关头倒戈反水,卫家那根源柱一旦崩塌,我们的降临通道可就危险了。」
「想反水?没那么容易。」
黑影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极地寒风,吹得魔王周身鳞甲瑟瑟作响,「早在他们贪图魔源的那一刻,全局便已在掌握之中。他若乖乖听话,便是我魔族的一条狗;
他若敢生二心,那源柱便是卫家满门的祭台。万事俱备,只待三日后,魔临天下。」
卫家祖庭。
卫仲面色铁青,穿过重重禁制,踏入祖庭地下的百丈深处。
这是一座极其阔大的地下密室。
上百名卫家精锐闭目盘坐,呼吸频率诡异地一致。
密室中央,一团惨绿色的光球静静悬浮,正向外汩汩喷吐著粘稠、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能量。每一口能量入体,那些修者的皮肤下便会隐隐透出一丝不详的青灰。
居中而坐、离绿光最近的,是一个面容阴柔的年轻人一一卫别鹤。
他本是卫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子弟,身形消瘦,眼神中透著一股狠戾。
数年前,他因机缘巧合献上一枚神秘珠子,立下奇功,从此在族中地位平步青云,甚至成了源珠修炼的「领路人」。
自从那枚珠子进入卫家,江东郡的妖雾便随之而生。
起初,卫家核心层尚有疑虑,但很快,这种疑虑被狂热取代。
那珠子散发的能量竞能无视资质瓶颈,飞速催生修为。曾经困守瓶颈十余年的死局,在珠子面前只需数月便能破关。
这种诱惑,无人能拒。
卫家几乎所有结丹境以上的修士,都被秘密召回祖庭,夜以继日地汲取这股力量。
卫家的实力,在短短几年内膨胀到了一个恐怖的级数,这让卫家产生了一种能够左右江东局势的错觉。身为家主的卫仲,同样沉溺于这神秘珠子的修炼。
不久后,卫家族陵山体开裂,一根铭刻著狰狞花纹的神秘石柱毫无征兆地嵌入山根,绽放出直透云霄的诡光。
一次探察中,卫仲被山体裂缝产生的吸力卷入,在两界裂缝间见到了那位恐怖的魔君。
自此,他知道了这珠子唤作「源珠」,石柱唤作「源柱」。
他也彻底明白,卫家的每一步晋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卫仲并非不懂风险,但他舍不得。
他卡在元婴后期整整五十年,寿元不厚,本已道途断绝。
可仅仅利用源珠修炼不到半年,他竟生生撞开了那层壁垒,跨入了梦寐以求的新境界。
这种执掌力量的迷醉感,让他选择了自我催眠。
他自信卫家千年传承,底蕴深厚,即便与虎谋皮,也能在最后关头火中取粟,利用完魔族后全身而退。直到今日。
当他在魔君咒语下化作那头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怪物时,卫仲才猛然惊醒:这哪是什么火中取粟,这分明是献祭全族,自取灭亡。
这已经不是走岔路了,而是带领阖族坠入深渊。
很快,众人行功完毕,发现了卫仲,纷纷向他行礼。
卫仲孤身立在白玉高台上,脸色苍白,俯瞰著台下黑压压的族中精锐,「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事:自今日起,全族严禁吸收源珠中的能量。」
下方先是死寂,随即,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
「家主,这是为何?」
一位须发花白的传功长老排众而出,「源珠乃是卫别鹤带回的逆天机缘,如今我卫家子弟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假以时日,莫说江东,便是那神京也要侧目。此时停手,岂非自废武功?」
「那是毒药!」
卫仲猛地倾身,「那是妖雾背后魔族的毒饵!
抚心自问,尔等吸收源珠中的能量后,有没有过夜半梦魇、神魂不稳?
甚至有人身上生出了去不掉的黑斑!一旦魔性深种,我卫家便会沦为魔族的傀儡和口粮!」卫仲内心如坠油锅。
他最清楚那股力量的恐怖,若不是亲眼见证了自己竞无法自控,被魔君区区数句咒语,便催化成了魔躯,卫仲也绝不会醒悟。
此刻,他想拉住卫家这艘快要沉没的巨轮,救救那些还没完全陷进去的种子。
「家主,您糊涂。」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步跨出,他是卫家这一代的所谓「天才」卫俊。
他仰著头,神色傲然,右手微擡,一道幽黑的魔气在其指尖如灵蛇般盘绕,变幻出繁复的符文。「家主,且看好了!」
卫俊清喝一声,掌心猛然一震。
那魔气化作一朵暗紫色的莲花,瞬间在空中绽放,霎时,虚空仿佛被腐蚀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引得周围弟子爆发出一阵如痴如狂的喝彩。
「我一个月前还是筑基后期,如今已破金丹后期!」
卫俊满脸狂热,「源珠让我们卫家从江东垫底变成了已稳压祝氏的存在,这是天赐奇缘,凭什么要放弃?就因为那几个做噩梦的废物?」
「就是,家主怕不是自己吸收源珠的力量失败,怕咱们超了他吧?」
「我看家主是想私吞源珠,独自吸收。」
越发大胆的议论声,在人群中疯狂交织。
场面开始失控。
「住囗!」
卫仲暴喝一声,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山洪爆发,瞬间席卷整个密室。
众人胸口如遭重击,那些正叫嚣的年轻子弟纷纷脸色惨白,膝盖发软。
卫仲高举象征族长权威的青铜令牌,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强忍著想要杀光眼前所有人的魔性冲动,嘶吼道:「所有人,立、即、停、止!违令者,逐出族谱!」
原本喧闹的人群被这股煞气震慑。
长老们对视一眼,缓缓低下头,躬身行礼:「谨遵家主之命。」
「谨遵家主之命。」
弟子们也齐声应诺,面色恭顺。
然而,卫仲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低下头的族人,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愤恨。
「老糊涂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等老祖出关,看他怎么交代。」
传音在人群中疯狂交织。
「家主,您老了,已经跟不上形势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忽然炸响。
卫别鹤排众而出,他身著一袭如墨染就的长袍,英俊的面孔此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阴鸷,尤其是那一双眼眸,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大胆!」
卫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卫别鹤只是卫家旁支,在他捡到源珠前,卫仲甚至不知道族中有这一号人物。
也是考虑卫别鹤上缴源珠的功劳,卫仲才允许卫别鹤随族中精英弟子一道吸收源珠力量。
即便如此,只有练气境的卫别鹤,在卫仲眼中依然是小透明。
可是现在,这个小透明竟敢当著所有人的面跳出来反对自己。
刹那间,卫仲心中的杀意,再也抑制不住了。
岂料,卫别鹤竟先动手了,他猛地擡手一压。
「轰!」
一股如深渊般厚重的化神境威压瞬间在祖陵中爆发。
一道光球炸出,这股力量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精准地砸在卫仲的脊梁上。
卫仲打出的防御护罩应声而碎,「哢吧」一声。
卫仲膝盖处传出骨裂的脆响,他发出一声闷哼,手中代表权威的青铜令牌脱手飞出,整个人狼狈地跪倒在地,地面瞬间被震裂出密集的蛛网纹。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不可能!」
一名长老揉了揉浑浊的双眼,失声叫道,「别鹤……几年前不过练气境,怎么可能……」
「化神威压!老天,这是真正的化神威压!」
所有人都疯狂了,他们不惊叹于卫别鹤的实力,而是惊叹于卫别鹤在短短数年间,从练气直至化神。所有人都疯狂地想著,这种神迹既然能在卫别鹤身上出现,未必不能在自己身上复制。
有人甚至直接跪伏在卫别鹤脚下,贪婪地呼吸著卫别鹤身上散发出的狂暴威压。
「诸位不必惊慌。」
卫别鹤张开双臂,神情癫狂而神圣,「这「源珠』是上苍给予我卫家的终极恩赐。
只要心诚,只要敢于融合,这世间的力量不过是予取予求。我能从练气到化神,你们,同样可以!」说罢,卫别鹤冷哼一声,并指成剑,对著虚空轻轻一划。
只见一道漆黑的裂缝竞在空中生生撕裂,裂缝中涌出浓稠如胶质的黑色魔光。
魔光在空中凝结成一尊六臂法相,法相双目圆睁,吐出一口魔息,竞直接将不远处一尊坚硬无比的玄武岩石碑化作了一滩流脓。
「神通……这是化神境的神通啊!」
「别鹤竞有如斯神威!我卫家必将称霸江东!」
众人沸腾了,之前的疑虑被巨大的贪婪瞬间席卷一空。
年轻弟子们高举双手,高呼著卫别鹤的名字。
「卫别鹤……你疯了!」
卫仲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他脸上青筋如蚯蚓般蠕动,传音质问,「这是在自毁卫家!你知道源珠背后到底是什么吗?」
忽地,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他猛地擡指,颤抖著指向卫别鹤:「你……你不是卫别鹤,你是……」
可话音未落,他的喉咙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掐住,任凭他如何挣扎,也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带下去。」
卫别鹤嫌恶地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卫仲。
两名已经脖颈处已满是黑斑的年轻弟子狞笑著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卫仲拖向祖陵深处。卫仲眼中满是绝望,他看著那些狂欢的族人,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无声的哀鸣。
卫家,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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