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禾蹲在驿站青石板上捡糖饼,指节被冷风冻得发红。
竹筐里碎成渣的糖饼足有小半,她却没皱一下眉——刚才张二虎踢翻炭盆时,她余光瞥见三个完整的糖饼滚进了草垛,此刻正稳妥躺在筐底。
"阿姐,赵四娘来了。"苏荞的声音裹着风飘来。
苏禾抬头,见赵四娘抱着个蓝布包袱站在栅栏外,发间银簪晃了晃。
那是上个月苏禾用糖渣换的——赵四娘男人病着,正缺补身子的东西。
"苏娘子。"赵四娘跨进摊点,先蹲下来帮着捡糖饼,指尖碰到一块完整的桂花糖饼,"这糖香混着桂子味,难怪昨儿有客说要揣着走十里路。"
苏禾把最后块糖饼放进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四娘,我想做装糖饼的布袋。"她从怀里摸出半块油纸,是前儿李东家包茶点给的,"要能防潮,又轻便。
尺寸嘛......"她比了比巴掌,"小的装两文钱的,给赶路的;大的装十文钱的,给走亲戚的。"
赵四娘展开包袱,里面堆着各色碎布:"我昨儿夜里拆了旧被面,蓝的耐脏,青的衬糖色。"她捏起块月白细布,"这是我陪嫁的,针脚密,装糖饼准不撒。"
苏禾指尖划过布面,触感绵软:"就用这个。"她算盘珠子在掌心敲了敲,"成本多少?"
"两文钱一个。"赵四娘麻利地叠起布,"我家那口子能帮着剪样,明儿晌午前送二十个来。"
"好。"苏禾刚要应,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砚抱着个粗陶碗站在摊边,碗里浮着两个糖饼,热气裹着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李东家说扬州盐铁商队后日过安丰,要带南货回。"
苏禾接过碗的手顿了顿。
姜糖的辛辣混着糖香在舌尖炸开,她突然想起林砚昨夜翻县志时说的话——扬州是淮盐转销地,商队车马每月两趟,运费比单雇脚夫便宜三成。
"能搭顺风车?"她放下碗,算盘已经在膝头拨响,"糖饼装布袋,一担能放两百个。
商队要多少?"
"他们要试货。"林砚从袖中抽出张皱巴巴的商路图,指腹点在扬州城的位置,"但要求半月内供五百个,否则不敢带。"
苏禾的算盘珠子"咔"地卡住。
苏家糖坊现在日熬糖三十斤,做糖饼能出一百二十个——半月才一千八,分五百给商队倒够,可原料呢?
"阿姐?"苏荞扯她衣袖,"王阿婆说糖锅要起锅了,再晚桂花要焦。"
苏禾站起身,布幡被风掀起一角,"苏记"二字扫过林砚肩头。
她望着糖坊方向腾起的白汽,突然笑了:"去把小七喊来。"又转头对赵四娘,"布袋加做五十个,大的小的各一半。"
等赵四娘抱着包袱走远,林砚才压低声音:"你打算?"
"先盘库存。"苏禾摸出怀里的小账本,纸页边缘被磨得起了毛,"上月收的甘蔗还剩半窖,山楂干还有三筐。"她算盘珠子噼啪响,"五百个糖饼需甘蔗汁三十斤,山楂泥十斤——够。"
"但商队要现银预付。"林砚从怀里摸出张纸,是他整理的商队规矩,"他们跑长途最怕货砸手里,没预付不敢担风险。"
苏禾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
她想起前儿被张二虎勒索的商贩孙二牛,攥着卖鱼钱直发抖的模样——小本生意最怕压钱。
可商队要的是"稳定",她得让对方觉得苏家靠得住。
"那就签"订单预付,分批发货"。"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预付三成,头批两百个到扬州,卖完再发下批。
风险共担,他们才肯用心卖。"
林砚盯着她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在柴房,苏禾就着月光算糖价,算盘珠子映着灶火,把成本利润拆得比他写状子还细。
"我去和商队谈。"他把商路图收进袖中,"但得先让他们信得过糖饼。"
苏禾突然拍了下脑门。
她转身冲进糖坊,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漆木盒,掀开盖子,姜糖的辛辣、山楂的酸甜、桂花的清甜混着热气涌出来。
"小七!"她喊住跑过的少年,"去把常跑南货的刘叔、陈伯请来,就说苏记新出了糖,管够尝。"
日头升到屋檐时,糖坊灶间挤满了人。
刘叔咬着块姜糖,胡子上沾着糖渣:"这味儿冲得人打激灵!
比我在苏州吃的糖霜带劲!"
陈伯掰着山楂糖饼,里面的红果泥拉着丝:"装布袋里?"他把糖饼塞进怀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没碎!
这布袋针脚密得很。"
苏禾站在灶边,看他们把漆木盒里的糖扫得干干净净,连糖渣都用手指蘸着舔了。
林砚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个布袋,目光扫过众人发亮的眼睛。
"苏娘子,我明儿就去扬州。"刘叔拍着胸脯,"我那干儿子在扬州城开茶肆,准能给你摆个显眼位置。"
陈伯扯了扯他袖子:"别急,苏娘子这糖得配好包装。"他晃了晃手里的布袋,"这蓝布印上"苏记"二字,往茶肆柜台一摆,比招牌还显眼。"
苏禾摸出算盘,在心里算了笔账——刘叔的干儿子要抽两成,陈伯的茶肆要摆三天,可只要糖饼在扬州露了脸,后续商队自然会找上门。
"刘叔,这布袋送您十个。"她笑着递过个布包,"您到扬州,见着茶肆掌柜就说,这糖饼装布袋里,揣怀里走十里不化,送亲戚体面,自个吃方便。"
刘叔接过布包,笑得眯起眼:"得嘞!
我明儿天不亮就走,准备让扬州城的娃都舔着布袋喊苏记!"
等行商们哄笑着散去,林砚才从袖中摸出份契约。
纸页边角压得平整,墨迹未干:"商队周头说,只要能按日供货,就签半年代售协议。"
苏禾接过契约,目光扫过"风险共担""按销结算"几个字,突然伸手按住林砚的手背:"辛苦你了。"
林砚的耳尖瞬间红了。
他低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喉结动了动:"该谢的是你。"他指了指王阿婆——老妇人正揪着小七的耳朵,教他看糖锅气泡:"火候到了要立刻起锅,天热要少放蜂蜜,天潮要多晒半炷香......"
小七疼得咧嘴,手里却把小本本记个不停。
苏禾望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小七还蹲在村口要饭,现在已经能管着糖坊的灶火了。
"阿姐!"苏荞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个蓝布包,"赵四娘的布袋送来了!"
苏禾接过布袋,指尖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苏记"二字——是小七用红颜料描的。
她把糖饼装进去,系好收口,往怀里一揣。
"走。"她拉着苏荞的手往门外走,"去驿站试试,看这布袋揣着得劲不。"
林砚跟在后面,望着她挺直的脊背。
风掀起她的布裙,露出脚边沾着的糖渣——那是刚才蹲在地上捡糖饼时蹭的。
"苏娘子!"李东家从驿站里探出头,"周头说商队后日辰时过安丰,要带五十个糖饼试货!"
苏禾脚步一顿,转身时眼里闪着光。
她摸出怀里的布袋,糖香从布缝里钻出来,混着春风往山梁那边飘。
山梁那边,扬州城的青瓦该在阳光下泛着光了。
她想起刘叔说的,扬州茶肆的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她的糖饼装在蓝布袋子里,该是比那柜台还显眼的。
"小七!"她喊了一嗓子,"把新熬的桂花糖装布袋,给周头送十斤去!"
远处传来小七的应和声。
林砚望着她跑向糖坊的背影,袖中契约被攥得发皱——那上面"苏记"二字,正随着风,往更远处飘去。
夜饭时,苏禾在灯下拨算盘。
账页上"扬州试货五十个""布袋成本百文""预付银五贯"几个字被月光镀了层银。
窗外传来打更声,一更了。她刚要合账本,突然听见院外有马蹄声。
"阿姐!"苏荞扒着窗喊,"刘叔的信!"
信是用茶肆的便签写的,墨迹未干:"糖饼抵扬,辰时上柜,未时售罄。
有客问:"这布袋糖饼,能常供否?
""
苏禾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啦"撒了一桌。
她望着信纸上晕开的墨迹,突然笑出了声。
月光透过窗纸,在"苏记"布袋上投下一片银。
布袋虽小,却兜着糖香,兜着商路,兜着——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眼里映着灶膛未熄的火——兜着更远的地方。
院外,林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听见他在门口停住,轻声道:"商队说,半月后返程。"
苏禾低头整理算盘珠子,嘴角弯得像月牙。
她知道,等商队再回来时,扬州城的茶肆里,该飘着更浓的苏记糖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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