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糖坊的青石板地上凝着一层薄露。
苏禾正蹲在晒糖架前检查新出的糖霜,指尖刚触到那层晶亮的白,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门环被砸得几乎要掉下来。
"苏大娘子!"粗哑的吆喝混着冷风灌进来,"县衙门的差爷来收税了!"
苏禾直起腰,沾着糖屑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皂衣汉子,腰间挂着铁尺,身后两个随从抱着木匣,正用靴尖踢着门槛上的青苔。
那汉子右耳缺了半块,正是王阿婆说的"吴狼狗"吴德昌。
"大娘子!"王阿婆端着筛子从灶房跑出来,筛子里的糖粒簌簌往下掉,"前儿东头豆腐铺就栽在他手里,说是漏税,封门时连石磨都抬走了!"她袖口沾着熬糖的焦黑,声音抖得像筛子。
苏禾按住王阿婆发颤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围裙传过去:"阿婆去后堂烧壶新茶,小七把账册搬前厅。"她转头看向吴德昌,嘴角扯出点笑,"差爷大早来,可是寒舍茶饭香?"
吴德昌没接话,铁尺往门框上一磕。"苏大娘子好记性。"他眯起眼,皂衣下的肚腩随着说话直颤,"你家糖坊开了三月,商税文书呢?
按《庆历赋役法》,行商坐贾月税三贯,漏缴三月,罚银三十贯。"他指节敲了敲随从怀里的木匣,"三日内不交,封门停售!"
糖坊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风过竹帘的轻响。
小七抱着账册的手青筋直跳,他上个月跟着苏禾去县城卖糖,亲眼见大娘子在税房排了半上午队;张二牛从马厩探出头,手里的草料撒了一地。
苏禾垂眸盯着自己沾糖的指尖,心里像过筛子似的转。
上月十五她确实带着税银去了县衙,可经手的是个圆脸小吏,说"文书稍后补"。
她捏了捏袖中硬邦邦的税票——那是她特意留的底,用油纸包着塞在梁上的瓦罐里。
"差爷请厅里坐。"她抬眼时笑意更浓,"我这就取茶。"转身时轻轻撞了撞小七的胳膊,少年立刻低头往偏门跑,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鼓点。
堂屋里,吴德昌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铁尺往案几上一扔。
苏禾捧茶过来时,他盯着她腕间褪色的银镯,喉结动了动:"大娘子要是实在作难......"
"差爷看这茶如何?"苏禾把茶盏推过去,茶烟袅袅遮住她的表情,"是前儿庐州来的茶商送的,说比县太爷喝的还香。"她指尖点了点案几上摊开的《庆历赋役法》,"月税三贯的条规,我倒背如流。
可这糖坊是农桑副业,按条令该算"家庭手作",税银该是一贯五。"
吴德昌的茶盏顿在半空。
他原想着这小娘子见官差就慌,随便唬两句就能拿钱走人,谁料她倒翻起律条来了?"胡扯!"他把茶盏重重一放,溅出的茶水湿了前襟,"手作也得看规模!
你这糖坊雇了五个人,能算家庭?"
"雇的都是同村阿婆和小子。"苏禾从袖中摸出一叠纸,最上面是保长盖了红印的《雇工契》,"按《户婚律》,雇三人以下算帮工,不算行商。"她指尖划过契纸上的名字,"王阿婆是我婶子,小七是我表弟,张二牛他娘和我娘是结拜姐妹——这算亲戚帮衬,差爷说是不是?"
吴德昌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正要拍桌,偏门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砚穿着青布衫跨进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发梢还沾着晨露——小七找他时,他正在村外菜地里教老秦家的小子认肥效,跑得连鞋都没换。
"苏娘子。"林砚把布包放在案几上,动作从容得像在书院讲学,"我查了县税房十年的底册。"他掀开蓝布,露出一叠泛黄的纸,"安丰乡手作坊税例,雇五人以下皆按"农桑附业"计,月税一贯五。"他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景祐三年,刘记绣坊的完税凭证,您看?"
吴德昌的铁尺"当啷"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叠纸,额角的汗顺着刀疤往下淌——景祐三年的凭证,这书生竟能翻出来?
他余光瞥见窗外围了一圈村民,张二牛叉着腰站在最前头,怀里还揣着块烧火棍。
"差爷莫急。"苏禾又推过去一叠税票,每张都盖着县衙的朱砂印,"这是我三月来缴的税银,一贯五、一贯五、一贯五。"她指尖点着最后一张,"上月十五缴的,经手人是刘四喜刘典史——差爷可认识?"
围观的人群突然响起抽气声。
刘典史是县太爷的远房表亲,吴德昌哪敢得罪?
他弯腰捡起铁尺,拍了拍裤腿上的茶渍:"许是文书没送下来......"
"那便有劳差爷跑趟县衙。"苏禾把税票收进木匣,锁扣"咔嗒"一声,"我这就写个呈子,请刘典史做个见证。"她抬眼时目光如刃,"毕竟......"她顿了顿,"东头豆腐铺的事,大家可都记着呢。"
吴德昌的随从早缩到门后,此刻忙不迭扯他的衣角。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甩着皂衣往外走,铁尺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路过王阿婆身边时,他恶狠狠唾了口:"走着瞧!"
糖坊的门"吱呀"合上时,苏禾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她摸出帕子擦了擦手,帕子上沾着的糖屑在阳光下闪着细光。
林砚把蓝布包收进柜里,抬头时目光沉沉:"他不会罢休。"
"我知道。"苏禾望着窗外渐散的人群,张二牛正拍着胸脯跟老李家媳妇说话,手指往糖坊方向指了又指。
她摸了摸案几上的《庆历赋役法》,封皮被翻得发毛,"但至少......"她笑了笑,"他们得先学会怕我。"
院外传来马蹄声,吴德昌的皂衣消失在晨雾里。
苏禾转身时,看见梁上的瓦罐在风里晃了晃——那里头除了税票底,还压着半块带血的刀疤,背面的刻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陈三爷要绝你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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