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欢呼声还未完全散去,苏禾已在次日清晨蹲在灶房里拨拉算盘。
梁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时,见她面前摊着半卷旧布,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十几种绣样的工本:"蓝布方帕,棉线三文,绣两朵月季加半文;草编筐子,麦秆五把折两文,编工算四文......"
"昨儿夜里没合眼?"梁氏把粥推到她手边,指节上还沾着昨夜缝补地契时的线头,"那三十七户女户的地契刚焐热乎,你又惦记起旁的了?"
苏禾捏着算盘珠子,指腹蹭过布上的墨迹:"地契是根,可光有根不抽穗,风一吹还是要倒。"她抬头时眼里闪着光,"昨儿王招娣跟我说,她家那三亩薄田,就算风调雨顺,除去赋税,一年到头剩不下二十贯。
要是能有个活计,让女人们农闲时也能挣铜子......"
梁氏的手顿在围裙上。
她嫁过来十年,男人走后独自拉扯两个娃,最知道农闲时的难处——冬日里缩在灶膛前补破衣,手冻得像胡萝卜,也挣不来半文钱。"你是说......"
"女红合作社。"苏禾把算盘一推,"收布、收绣、收草编,咱们统一定价,统一往县城送。"她掏出块帕子,是昨日在晒谷场捡的碎蓝布,边缘还带着线头等,"就像这样的废布头,小翠能绣成香囊,卖五文一个。
十户人家一天捡五块布头,就能挣五十文。"
梁氏的眼睛亮了:"我这就去喊春枝!
她绣的并蒂莲最俊,王二嫂编的草席能铺床......"
"先别急。"苏禾按住她要掀门帘的手,"得先让她们看见实钱。"她指了指院角的竹筐,"我让小翠带着样品去早集,你跟我去搬桌子。"
安丰乡的早集刚开,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晨露。
苏禾把蓝布铺在村头老槐树下的木桌上时,已经有挑着菜筐的妇人驻足。
小翠蹲在桌前,手里捏着块灰扑扑的旧布,剪刀"咔嚓"两下剪成花瓣形状,再塞把干艾草进去,最后用红绳一系——一个带着草香的香囊就成了。
"婶子您瞧,"小翠举着香囊晃了晃,"这布是我娘补衣裳剩下的,艾草是后山坡采的,不花一文本钱。"她转头对苏禾笑,"阿姐说能卖五文,我昨儿夜里做了十个,在县里卖了四十五文!"
围观的妇人"嗡"地围上来。
张婶子捏着香囊闻了又闻:"真能换钱?"李二嫂摸着桌上摆的绣帕,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我家那箱压箱底的绣活,早该翻出来了......"
苏禾站在桌后,看她们的手指从样品上一一划过,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她注意到王招娣挤在最前面,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昨儿她刚去田埂翻了地。"阿姊,"招娣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发颤,"我能入社么?
我夜里不困,能多绣两帕子。"
"能。"苏禾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硌得慌,"但得立规矩。"她望向人群外的林砚——不知何时他已站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一卷竹纸,"林公子帮咱们写了章程,分工、定价、分红都写得明白。"
林砚走上前,青衫下摆沾着晨露。
他展开竹纸,声音清亮:"绣娘按件计钱,收料的记好尺头,跑县城的拿脚力钱。
每月初一分红,账目挂在祠堂墙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攥着帕子的小媳妇,"苏娘子还说,要开识字班。
会算账的,能多拿一成;会看契的,能管库房。"
人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赵四娘搓着围裙角:"我家那丫头,总说读书是男娃的事......"
"读书是人的事。"苏禾接过话头,"往后咱们的钱,要自己数;咱们的契,要自己看。"她望着林砚手里的章程,想起前日他在晒谷场说的"你点了把火",此刻那火正烧到女人们的眼睛里。
三日后,首批二十名女子在祠堂签了名字。
苏禾数着按满红指印的名单,梁氏凑过来:"王二嫂把陪嫁的绣绷都翻出来了,春枝说要绣百子图——说是要给合作社讨彩头。"
"彩头要靠实钱。"苏禾把名单收进木匣,"今日去县城,得把两家布庄的契谈下来。"她转头对林砚笑,"林公子,麻烦你帮我看着识字班?
头一课教"一"到"十",再教写自己的名字。"
林砚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布包上——那是前日老秦盖印的《女户权益说》,"早去早回。"他说,"招娣她们等不及要学写"王招娣"了。"
县城的布庄在西街。
苏禾带着梁氏和春枝,竹篮里装着绣帕、草编筐、香囊。"这针脚倒细。"福来布庄的周掌柜捏着绣帕,"就是样式素了点。"
"周掌柜看这香囊。"苏禾取出个绣着石榴的,"秋日里配新衣裳,姑娘们爱带;这草编筐,装点心、放针线,比木盒子轻便。"她掀开篮底的布,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方帕,"这些帕子,每十块送一块,您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周掌柜的眼睛亮了:"你这小娘子,倒像做过生意的。"
"做过庄稼。"苏禾笑,"种稻子要算阳光雨水,做买卖要算人心喜好,道理是通的。"
谈妥两家布庄时,日头已偏西。
梁氏数着手里的定金,铜钱叮零当啷响:"周掌柜说下月要两百个香囊,张记布庄要三百块绣帕!"
回村的路上,春枝把竹篮顶在头上,跑着喊:"阿姊,咱们的钱比稻穗还沉!"
祠堂前的老槐树下,二十个女子早等在那儿。
苏禾掀开盖在竹篮上的布,两袋铜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梁氏捧起一袋,分量压得她胳膊发颤:"这是头批定金,扣了本钱,每人能分三百文!"
"阿姊!"王招娣挤过来,眼睛红得像熟透的石榴,"我能把钱给我娘么?
她病了半年,想吃碗羊肉面......"
"能。"苏禾摸了摸她的头,"但梁婶子说要存一部分,等冬天买棉花。"她望向人群外的老秦——不知何时他已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梁婶子,把钱交给老秦叔。"
梁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她捧着钱袋走到老秦面前,腰板挺得笔直:"这是咱们女人自己挣的钱,请您帮着收管。"
老秦接过钱袋,指节在布面上轻轻拍了拍。
他望着满院亮堂堂的笑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当乡约时,有个小媳妇被婆家抢了地契,跪在祠堂外哭了三天。"好。"他说,声音哑得像老槐树的枝桠,"我在祠堂西屋腾个柜子,钥匙你们轮着管。"
夕阳把人影拉得老长。
苏禾靠在老槐树上,看女人们围在一起数钱,王招娣举着三百文往家跑,春枝把钱袋系在腰上,说要去买块红布做新衣裳。
风里飘来新稻的清香,混着铜钱的铜锈味,像碗熬得浓醇的热粥。
"她们的手,能种稻,能绣花,能挣钱。"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手里捧着本新抄的《识字课本》,"往后,也能写自己的名字,签自己的契。"
苏禾望着满院的笑闹,忽然想起前日在县上,布庄的小伙计说"安丰乡的女人要翻天"。
此刻她倒希望这"翻天"的动静再大些——大到能让更多女人看见,能让更多手从锅台边、从破衣堆里抬起来,捏针,捏笔,捏自己的命。
祠堂里的铜钟声忽然响起。
是梁氏敲的,她站在台阶上,举着钱袋喊:"下月初一分红!
想学识字的,明儿早来祠堂西屋!"
回应她的,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苏禾望着她们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昨日还只是火苗的东西,此刻已烧成了一片火海。
夜渐深时,苏禾坐在灶房里整理账本。
梁氏端着碗醪糟进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眼:"方才招娣她娘来谢我,说活了四十年,头回见闺女攥着钱笑成那样。"
苏禾把算盘拨得噼啪响:"等她们能自己管账、自己谈生意......"她停住话头,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很圆,像块刚蒸好的米糕。
远处传来狗吠,是邻村的方向。
苏禾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安丰乡""女红"几个字。
她摸了摸腰间的布包,里面是《女户权益说》的刻碑拓本。
一针一线,织就希望......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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