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放榜那日,安丰乡的青石板路上落了层薄霜。
苏禾蹲在晒谷场边帮小栓子补棉袄,就见小七攥着张皱巴巴的榜单,跑得鞋跟都要飞起来:“阿姐!县试策问卷里有人抄了《识农篇》!”
她手底下的针脚顿住,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沾在粗布围裙上。
“谁?”
“是王屠户家的二小子狗剩!”小七喘得胸脯起伏,“我在县学外听人说,他卷子上写‘农家识字非为求功名,只为算田亩、识粮种、防地契作伪’,主考官看了直拍桌子,说要报给陈县令!”
苏禾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前日林砚说题目时,她便猜到会有这一日——《识农篇》里那些沾着泥星子的道理,本就是给泥腿子们写的。
可真要被拿到县学的墨笔底下论长短...她低头摸了摸衣襟里荞荞的纸条,指尖触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心下慢慢稳了。
“去把林先生请来。”她把针线筐递给小栓子,“再让刘墨把《识农篇》的底本和《齐民要术》的注解本收齐,要带批注的那套。”
话音刚落,镇东头就传来铜锣响。
两个皂衣差役敲着木牌走过来,木牌上朱笔写着“苏禾,县太爷传唤”。
县衙的堂前飘着冷梅香。
苏禾站在青砖地上,能看见廊下积雪融化的水痕,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敲在她心上。
“堂下可是安丰乡苏禾?”陈县令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蓝布封皮的书——正是《识农篇》。
“民女苏禾,见过大人。”她福了福身,目光扫过案角另一摞纸,最上面那张写着“农女乱教,妄议圣贤”,是王文远的笔迹。
“这书是你编的?”陈县令叩了叩书页,“策问卷里引你‘识字为生计’之说,倒让本县想起庆历三年灾荒时,有农户因不识字被牙行骗了粮契,最后投了河。”他顿了顿,“可王文远状告你‘僭越’,说圣贤书外不得另立教材,你怎讲?”
苏禾感觉后颈发紧,却还是挺直了腰:“民女不敢僭越。只是安丰乡的娃,春日要辨稻种,夏日要算水程,秋日要核粮账,冬日要防地契。这些事,《论语》里没写,《孟子》里也没写。”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识农篇》的底本,每章都注了《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的出处;这是义塾孩子们的习字本,上面写的不是‘学而时习之’,是‘麦宜高地,稻宜下田’。”
陈县令翻开习字本,第一页是小栓子歪扭的字迹:“种豆得豆,识字得计。”他忽然笑了:“倒比本县当年的童生卷有意思。”
“大人。”一直立在廊下的林砚上前半步,“范仲淹范公在《答手诏条陈十事》里说‘教以经济之业,取以经济之才’。农家识字,正是为地方育‘经济之才’——能算清赋税的农户多了,贪墨便少了;能看懂契书的百姓多了,纠纷便少了。”
刘墨跟着上前,手里捧着本沾着墨渍的《齐民要术》:“小人替义塾抄书时数过,这书里讲选种、讲开渠、讲积肥,篇篇都能在田里对上号。比起空谈‘仁义’,这些字更能让娃们把饭吃到嘴里。”
陈县令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低头翻起《识农篇》。
苏禾看着他指尖划过“春播篇”里自己用红笔圈的“早稻浸种七日,须每日换水”,忽然想起上个月带孩子们浸种时,小栓子举着水瓢喊:“阿姐,书里说的是真的!”
“好个‘识字为生计’。”陈县令合上书本,“本县当年在乡下当县尉,见过太多不识字的苦。这书虽不合八股规矩,倒比那些掉书袋的策论实在。”他提起朱笔,在王文远的状纸上画了个大叉,“着安丰义塾所授教材,作县学辅材。”
堂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王文远缩在廊角,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盖都泛了青。
他看着陈县令的朱笔落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直到差役喊“退堂”,才踉跄着撞开廊下的梅枝,梅花瓣扑簌簌落了他一头。
“阿姐!”出了县衙,荞荞从林砚怀里的书堆里探出脑袋,“小七说县学要把咱们的书当辅材,是不是以后镇西头的娃也能读?”
苏禾摸了摸她冻红的脸,目光掠过街边卖绣绷的妇人——那妇人正踮脚看县学门口贴的告示,手里的绣绷晃了晃,丝线缠成一团。
“能的。”她笑着把荞荞往怀里拢了拢,“往后啊,不光男娃要识字,咱们女娃也要认几个字。至少...至少能看懂绣样上的花样名儿。”
林砚跟着笑了,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梅花:“女红识字班?这倒是个好主意。”
苏禾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
县试的风波刚平,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前日林砚说,庆历新政的条陈已经递到了汴京,听说要改官制、均公田、减徭役...
“阿姐,走快些!”荞荞拽了拽她的衣袖,“刘叔说要请我们吃糖糕,说是庆祝《识农篇》上县学!”
她低头应着,脚下却慢了半拍。
风里飘来糖糕的甜香,混着远处传来的读书声——是县学的孩子们在念:“春三月,种豆宜湿土...”
而在汴京的金明池畔,新赐的春酒正泛着琥珀光。
范仲淹握着刚递来的奏报,指尖停在“安丰义塾”四个字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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