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禾已立在庄子正门前。
周主簿的青呢小轿刚转过弯,她便瞧见轿帘缝隙里露出的半只靛青缎靴——这是爱穿松江府云纹皂靴的做派,与昨日传话的庄丁描述分毫不差。
"苏大娘子好早。"周主簿掀帘而下,三绺长须被风撩起,目光扫过门前新栽的两株桂树,"听闻贵庄要捐粮建义仓?"
苏禾福身时留意到他腰间玉佩——是和田青玉,雕着"勤慎"二字,与县志里记的"周明远性喜雅物"对上了。"正是。"她引着人往花厅走,小荞捧着茶盘从侧门出来,绣着百子图的团扇坠子在腕间轻晃,"昨儿听林先生说,主簿老爷最爱《琵琶记》里"糟糠自厌"一折,庄上刚请了戏班,午后不妨留步听听?"
周主簿的眼角明显松了松,在花厅主位坐定,接过茶盏时指节顿了顿——茶是雨前龙井,浮着两瓣新摘的茉莉,正是他上月在茶会上提过的"清苦里带点甜"。"苏娘子有心了。"他抿了口茶,"不过义仓的事,按规矩得先查田契与赋税记录。"
茶盏搁在案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苏禾的指尖在袖中蜷起——她早料到要查田产,却没料到连赋税记录都要调阅。"该备的我们都备着。"她面上仍带笑,"只是我家田契收在老樟木匣里,昨儿翻找时落了层灰,等会儿让林先生拿过来与老爷过目。"
周主簿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瞬,这才点头:"午后让账房跟着去县衙,我让人调档核对。"
回程的马车里,苏禾攥着帕子的指节发白。
林砚坐在对面,见她眉心紧拧,轻声道:"你是怕田契有问题?"
"我爹娘去得急。"苏禾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稻田,喉间发紧,"那年我才十五,里正说要立绝户契,说"孤儿寡母守不住田"。
我咬着牙在契上按了手印,可打那以后,总觉得......"她突然顿住,马车恰好碾过块碎石,颠得人晃了晃。
"到了。"林砚掀开车帘,庄子的青瓦顶已近在眼前。
苏禾跳下车时发簪歪了,她也顾不上理,径直往书房跑——樟木匣就搁在书案最上层,锁头还挂着她去年换的铜锁。
"咔嗒"一声,锁开了。
泛黄的田契铺在案上,苏禾的指尖顺着墨迹往下挪,突然顿住:"林砚你看!"她指着右下角的编号,"这上面写着"安丰乡三都十七甲",可我上个月去县衙查粮册,记的是"三都十八甲"!"
林砚俯下身,鼻梁上的青布巾被风吹得掀了掀——那是他故意用来遮身份的。
他的指尖抚过契纸边缘,突然一僵:"这里有刮过的痕迹。"他从袖中摸出个铜镇纸压平契纸,"你瞧,"待苏家长女出嫁后归还族中"这行字,墨迹比其他地方淡,底下还能看出原来的字影......"
苏禾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想起去年春上,族里那个远房堂叔喝醉酒拍着桌子骂"赔钱货占着苏家田",想起前儿赵员外派来的人在庄子外转悠时意味深长的笑。"好个"绝户契"。"她抓起契纸的手在抖,"他们早算计着我嫁人的那天!"
"去叫刘里正。"林砚突然道,"当年立契时他是中保人。"
刘里正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进书房时额角挂着汗,粗布短打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田里直接赶过来的。"大娘子找我?"他搓着双手,目光在案上的田契上扫过,又迅速挪开。
"里正大人记性好。"苏禾倒了杯茶推过去,"当年我爹娘的绝户契,是您帮着写的吧?"
刘里正的喉结动了动,茶盏在手里转得飞快:"那都是老黄历了......"
"可县衙存档的契纸编号不对。"苏禾盯着他发颤的指尖,"您说,是我记错了,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刘里正的汗珠子"啪嗒"掉在茶盏里。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苏禾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大娘子......"他扯出块破布擦脸,"当年赵员外家的账房拿着银钱来找我......说苏家没男丁,田早晚要充公,不如......"
"不如写个活契,等我嫁人就收回去。"苏禾替他说完,"里正大人可愿陪我去县衙对质?"
刘里正的脸瞬间煞白。
他望着苏禾身后的林砚——那书生正垂眸整理账本,可脊背挺得像根标枪。"去......去。"他扯了扯衣襟,"我跟大娘子去。"
这夜的书房灯烛长明。
林砚翻出十年来的赋税单据,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这里。"他指着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纸,"庆历元年的税单,你家三亩田缴了五亩的税;庆历三年更离谱,缴了八亩的税!"
"代偿田税。"苏禾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员外兼并了隔壁王四家的五亩田,却把税摊到我们头上。"她摸着那些单据,纸角都被磨得起了毛边,"怪不得每年收完税,我总觉得米缸空得快......"
"这些单据足够证明,你家不仅没欠税,还多缴了十二贯。"林砚将单据按年份排好,"加上田契上的刮改痕迹,足够推翻假契。"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时,苏禾已将所有证据收进檀木匣。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把那方百子图扇面收进袖中——周主簿爱雅物,可她更要让他看见苏家的底气。
县衙后堂里,周主簿的手指捏着两张田契,指节泛白。"这......"他抬头时额头冒了细汗,"这编号确实对不上。"
"还有这里。"苏禾展开林砚连夜画的笔迹对比图,"原契的"苏"字末笔是悬针竖,假契却是垂露竖;"禾"字的横画,原契有三处顿笔,假契只有两处。"她的声音清亮得像敲在青石板上的晨钟,"周老爷不妨叫书吏来认认,这是不是赵员外家账房的笔迹?"
周主簿的喉结动了动,刚要说话,外头突然传来衙役的喊叫声:"礼部公文到——"
苏禾的后背一绷。
她瞥见林砚站在廊下,正望着那匹疾驰而来的黑马,眼底翻涌着暗潮。
"苏娘子。"周主簿突然坐直了身子,把两张田契推到她面前,"此事本县定当严查。"他的目光扫过她袖中露出的扇坠,又迅速移开,"改日再听戏文吧。"
出了县衙,林砚低声道:"礼部的公文,怕是和商税有关。"
苏禾望着天边翻涌的乌云,攥紧了手中的檀木匣。
田契疑云刚撕开道口子,可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庄子的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张二牛的声音远远飘来:"大娘子!
糖坊的周掌柜说......说礼部新规矩下来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