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周掌柜的驴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碎玉般的响。
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凸起,靛青衫角还沾着星夜的霜,见苏禾转过影壁,喉结动了动:"娘子,赵宅后半夜灯没熄过。"
苏禾的脚步顿在满地朝露里。
她望着东边那片隐在雾中的飞檐,耳中还响着吴贵昨夜的嘶吼——陈先生要断林砚的耳目。
可赵宅是安丰乡最大的粮商,与陈先生这种游走于官商之间的幕宾有何牵扯?
"我蹲在西头菜窖后,"周掌柜凑近两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喘,"前院马车换了三拨,最后那辆挂着朱漆挡板,车帘掀开时,我瞅见车里坐的是李县丞家的管事。"
李县丞是知县李知远的族弟,管着县里的赋税征缴。
苏禾的指尖掐进掌心,腕间银镯硌得生疼——赵宅与县衙勾连,怕是要对林砚查的赋税账动手了。
"大娘子!"张二牛的粗嗓门从义仓方向炸响。
他腰间别着柄擦得发亮的柴刀,靴底沾着草屑,"我守夜时瞧见陈先生往县衙跑,怀里还揣着个油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油皮纸包...苏禾想起林砚昨日信里提的"赋税亏空账册"。
陈先生若把那东西送到李知远手里,林砚查了三个月的线索就要断在根上。
她转身往驿站走,鞋跟碾过带露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响。
正屋案上摊着半卷未拆的京城密信——是林砚托商队从汴京带回来的,封泥上还印着应天府林氏的暗纹。
"王婶,"她掀开门帘时声音稳得像山涧水,"把地窖里那方檀木匣取来。"
王婶刚从地窖上来,陶瓮上的新泥封还带着她的指印。
她抹了把额角的汗,从梁上取下个蒙着灰的木匣,掀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方铜印——有林砚仿刻的御史台半枚旧章,有苏禾去年为粮行刻的"丰穗记"印记,最底下那个包着红绸的,是林砚用碎铜片磨了半月的"汴京巡按司"残印。
"要使哪方?"王婶的手在印盒上方悬着。
苏禾的目光落在"御史台"那枚上。
林砚说过,御史台今年要彻查地方豪族与官吏勾结,这消息还是他从应天府旧友的信里抠出来的。
她指尖划过印面斑驳的纹路,突然笑了:"就用这方。"
"娘子是要..."王婶的眼睛亮起来。
"伪造一份御史台查案函。"苏禾抽出案上的皮纸,笔锋在砚台里蘸得饱饱的,"就说接匿名举报,安丰乡有豪族私吞官粮,勾结幕宾篡改赋税,着令县衙三日内严查。"
笔走龙蛇间,她想起昨夜吴贵说的"陈先生的人盯着林砚"——既然他们要断耳目,她便给他们安个更大的麻烦。
"二牛,"她头也不抬,"去把周掌柜的二小子从马厩叫回来。
他前日跟商队去汴京,可还没走?"
"回娘子,"张二牛瓮声瓮气,"周小郎今早才套车,我这就去追!"
"慢着。"苏禾喊住他,"让他带句话给周掌柜在汴京的表亲——就说"御史台的鹰要落安丰",让那边找个书吏写封八百里加急,往应天府转。"
张二牛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靴底带起的风掀得案上的纸页哗哗响。
王婶捧着仿好的函件凑近看,见末尾的御史台印泥还湿着,泛着暗红的光:"这就送去县衙?"
"不。"苏禾把函件折成三叠,塞进个素色信封,"你扮作卖茶的老妇,把信塞进县衙后墙的狗洞。
要让李知远觉得是匿名举报,可又得让他疑心...这信是从汴京来的。"
王婶拍了拍腰间的布囊,里面装着她常卖的野菊花茶:"我晓得,等晌午衙役换班时去,保准没人看见。"
日头升到屋檐角时,苏禾带着张二牛去了义仓。
她让庄户们搬来块青石板,架在义仓门前的老槐树下,又让小六娘捧着墨汁站在旁边。
"写什么?"小六娘捏着笔,手有点抖。
"近日官府将彻查地方豪族,整顿赋税。"苏禾指着青石板,"字要写得大,让挑水的、卖菜的都能瞅见。
再添一句——"良民勿惧,贪者莫逃"。"
墨汁泼在青石板上,浓黑的字在日头下渐渐变干。
最先围过来的是卖豆腐的刘阿公,他眯着眼睛念完,用豆腐筐撞了撞旁边的渔妇:"苏大娘子这告示,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赵宅的田契早该查查!"渔妇扯着嗓子喊,"前年我家那三亩地被赵家用半袋米骗走,说是"代种",结果到现在一粒粮都没见着!"
人群越围越多,苏禾站在义仓台阶上,看着几个赵家的仆役挤在人堆里。
其中一个穿青布衫的小丫头攥着菜篮,手指把篮绳绞得发紧——那是赵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上个月还来苏家买过新稻。
"都散了吧。"苏禾扬声,"该种地的种地,该卖货的卖货,官府查案自有章程。"
人群渐渐散去,那小丫头却磨磨蹭蹭落在最后。
苏禾瞥见她往义仓墙根塞了个纸团,便对张二牛使了个眼色。
张二牛晃着柴刀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团,冲苏禾点点头。
三日后的清晨,周掌柜踩着露水来报信:"赵老爷昨日闭门谢客,门房说他犯了头痛病,连李县丞派来的人都没见着。"
"陈先生呢?"苏禾正在晒新收的麦种,竹匾里的麦粒金亮亮的。
"昨儿后半夜就没影了,"周掌柜搓着双手,"赵宅的长工说,他屋里的铺盖卷都不见了,只留了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苏禾直起腰,望着远处翻涌的稻浪。
风掀起她的裙角,腕间银镯闪着光——那"五谷丰登"的刻痕,在晨光里像道小小的虹。
"这一局,我们赢了一半。"她弯腰捡起粒滚到脚边的麦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可真正的风暴,才刚要起。"
夜深人静时,驿站的木窗突然被风撞得哐当响。
苏禾从案头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晃出两点幽光。
她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猫爪踩过青瓦,又像...有人在墙根下压低声音说话。
她吹灭蜡烛,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月光里,一个黑影正往马厩方向移动,腰间似乎挂着个油皮纸包——和张二牛说的陈先生怀里那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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