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苏禾已在灶房揉好半盆麦面。
竹篾蒸笼里飘出甜香,她掀盖看了眼金灿灿的枣馍,转身对蹲在门槛边的小丫头道:“荞姐儿,把帕子系上。”
苏荞正捧着林砚送的《千字文》逐字描摹,听见声响慌忙把竹片笔往怀里藏。
墨汁在她素色布衫上蹭出个淡青印记,倒比帕子上绣的野菊更鲜活些。
“阿姐,我昨日把‘云腾致雨’那页背熟了。”她仰起脸,眼尾还沾着夜里读书时落的灯灰,“今日能去村塾么?”
苏禾的手在蒸笼沿顿了顿。
竹篾刺得掌心发痒,像去年春播时埋进土的稻种,正急着要破土。
她想起前日里苏荞举着算筹给张婶家算借粮利息,三户人家的升斗加减,小丫头拨拉算盘珠子比她还快;又想起林砚说“识字是把钥匙,能开好多扇门”,喉间便有些发烫。
“去。”她把帕子系在苏荞颈后,帕角的蓝布穗子扫过那行淡青墨痕,“咱们这就去。”
村塾的青石板台阶落了层薄露,苏禾的麻鞋踩上去洇出浅印。
门内传来琅琅书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撞在老槐树上,惊起几只麻雀。
苏荞攥着她的袖口,小拇指微微发颤——这是她头回离学堂这么近。
“站住!”
一声断喝惊得麻雀扑棱棱乱飞。
村塾先生王敬之抱着一摞《孝经》跨出门槛,灰白胡须被晨风吹得翘起,“小女娃凑什么热闹?回去学针黹才是正经!”
苏荞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苏禾腕里。
她盯着自己沾墨的袖口,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苏禾看见她眼尾的灯灰被泪意晕开,像片要化在晨雾里的云。
“先生,”她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和缓,“荞姐儿不过想听两句话本,不占先生讲经的时辰。”
王敬之把《孝经》往石桌上一墩,震得书页簌簌响:“女娃识字?成日家看些杂书,往后连三从四德都记不全!”他指节叩着书脊,“苏大娘子,你是当姐的,该教她守本分。”
晨雾里突然传来细碎的翻书声。
苏禾转头,见刘秀才抱着卷旧《蒙求》站在槐树下,青衫下摆沾着草屑,显然是刚从后园过来。
“王兄,”他扶了扶歪斜的布巾,“《内则》里也说‘十有五年而笄,学书记’,女子识字原是古礼。”
王敬之的脸涨成猪肝色:“刘迂腐!你当这是应天府的女学?安丰乡的规矩,容不得你改!”他甩袖转身,木屐在青石板上敲出重响,“要听书?先拿二十文束脩来!”
“阿姐,我不……”苏荞的声音细得像游丝。
苏禾蹲下来,替她擦掉眼尾的灰:“二十文能买半斗米,是贵。”她摸出怀里的《蒙求》——这是昨夜刘秀才塞给她的,书页边缘卷着茶渍,“可咱们有先生送的书,有林大哥教的算学,还有赵四娘家的女红。”她指尖点过苏荞腕上的算盘,“认字不是为了进学堂,是为了……”她顿了顿,望着小丫头发亮的眼睛,“为了往后你能自己看账本,自己算田亩,自己决定要走哪条路。”
苏荞忽然扑进她怀里,墨香混着麦香裹住苏禾。
她听见小丫头闷声说:“阿姐,我要把《蒙求》全背下来。”
此后半月,苏家院里的鸡叫得比往日早了半刻。
苏荞天没亮就摸黑爬起来,借着灶膛里的余火练字——林砚用柳枝烧了炭,给她在旧报纸上画格子;午后跟赵四娘学女红时,她把《蒙求》藏在针线笸箩底下,绣两针便瞄一眼;傍晚林砚来教算学,她抱着算盘跑得比阿黄还快,竹片笔在青石板上划得“沙沙”响。
“大娘子,你家荞姐儿这是着了魔了。”赵四娘端着针线笸箩来借剪刀,正撞见苏荞蹲在河边石头上默写《千字文》,水浪卷着她的衣角,“昨日我让小翠跟她学打算盘,俩丫头凑在炕头拨弄珠子,直拨到月亮爬上柳梢。”
苏禾往灶里添了把柴,看锅里的野菜粥滚起白泡:“四娘,你说要是咱们村的女娃都能认几个字,往后你家的布庄账本,是不是就不用求里正家的小子了?”
赵四娘的手顿在笸箩沿。
她想起上月算错三笔账,被布商扣了五尺粗布;想起小翠举着算盘问“娘,这个‘斤’字怎么写”时发亮的眼睛。
“大娘子,”她突然笑了,“明儿起我也跟荞姐儿学认字——认不得字,到底是吃了亏的。”
变故来得比苏禾预想的快。
那日苏荞在河边默写,被王敬之撞了个正着。
老秀才的烟杆“啪”地敲在她手背:“好个不知羞的女娃!”他抓起地上的纸页,“《千字文》是你能写的?这是坏规矩!”
当晚,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挂起了灯笼。
王敬之搬来条凳坐在中间,身后堆着苏荞的练字纸:“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评评理!”他抖着纸页,“这女娃大庭广众写经籍,成何体统?”
苏禾攥着苏荞的手站在人群最前。
她能感觉到小丫头的手心里全是汗,可那股子倔劲却透过指缝传过来——像石缝里的竹根,压得越狠,扎得越深。
“王先生。”苏仲公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我苏家人做事,向来要讲个理字。”他转向苏荞,“荞姐儿,你把方才写的念一遍。”
苏荞吸了吸鼻子,声音清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王敬之的烟杆重重敲在条凳上:“背得顺有什么用?女娃家……”
“先生且看这个。”苏禾打断他,把算盘递给苏荞,“张三家三亩六分田,李四家两亩八分,王五家四亩二分,共是多少?”
苏荞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珠子碰撞声比檐角铜铃还脆。
“十一亩六分。”她报完数,又举起一张纸,“这是我算的各家秋粮税——按庆历二年的税则,每亩缴粮二斗五升,共是二石九斗。”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张三家的媳妇挤到前面,抓过纸页对着阳光看:“真写着‘张三,三亩六分,税九斗’……”她转头对王敬之笑,“先生,我家那口子算这数,得蹲在门槛上拨半宿算盘呢。”
王敬之的胡须抖得像风中的狗尾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苏家人,能顶半边天。”苏仲公拍了拍苏荞的头,“往后谁家女娃想识字,尽管来找禾娘。”
散场时,赵四娘拽住苏禾的袖子。
她手里攥着块揉皱的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赵记布庄”四个字:“大娘子,明儿起我每日早饭后带小翠来——先学写自个的名字成不?”
苏荞仰起脸,眼尾的灯灰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亮得晃眼的光。
她晃了晃苏禾的手:“阿姐,我明日要写‘苏荞会算账’五个字。”
夜风卷着稻花香掠过老槐树。
苏禾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灯笼,听见王敬之的咳嗽声从街角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不甘的闷响,像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虽被水冲得打转,到底还在。
“阿姐?”苏荞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赵四娘说,明儿要教我绣并蒂莲。”小丫头晃着手里的针线包,“她说等我学会了,就把绣样画在账本边上——这样算账时,还能看花儿。”
苏禾笑了。
她摸出怀里的《齐民要术》,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稻穗——那是前日收粮时苏荞捡的。
“好。”她替小丫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先学绣花,再学认字,咱们一步一步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破了夜的寂静。
苏禾望着怀里的书,又望了望蹦跳着往前跑的苏荞,忽然想起林砚说的话:“有些规矩,总得有人先撞一撞。”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的茧——那是搬粮袋时磨出来的,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子。
可就是这些小石子,能铺成路。
赵四娘的针线笸箩里,不知何时多了本卷边的《女诫》,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小翠学”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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