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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春禾记:农门长姐掌家策 > 第331章 碑前风起——礼教之辩
 
晨雾未散时,竹帘外传来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苏禾刚喝了半盏茶,茶盏底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响——这是守在院门口的阿福的暗号,州府来的人到了。

"大娘子,州府书院的帖子。"阿福捧着个红漆木匣,匣盖边缘还沾着露水,"送帖的差爷说,是王夫子亲笔写的。"

苏禾放下茶盏,指腹擦过木匣上的封泥。

那泥印是书院特有的松纹,纹路里还夹着半粒金箔——从前王夫子给乡学送《农桑要术》抄本时,用的就是这种封泥。

她抬眼时,林砚已从书案后走过来,墨香裹着晨露落在她肩侧:"拆吧。"

信笺展开时,有松烟墨的清苦味漫出来。"请苏大娘子于三日后登坛讲授《安丰农要》。"字迹还是王夫子惯用的颜体,横画却比从前多了几分顿挫。

苏禾的指尖在"讲授"二字上顿了顿,眉峰微挑。

"王夫子上月还托人送了《齐民要术》新注本。"林砚把茶盏推到她手边,"可前日我在州府茶肆听人说,他连着三日召集儒生集会,议题是"礼教复兴"。"他袖中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炊饼,是方才替苏稷抄书时顺手拿的,"前日赵清源的门生在城门贴榜文,说"妇人干政,乱我伦常"。"

苏禾把信笺折成三叠,放进木匣。

檐角铜铃被风撞响,惊起几只麻雀。"三日后,该去的。"她望着廊下晾着的新麦,麦粒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们要的是由头,我给的是凭据。"

三日后的书院广场,槐叶上的露水落了满地。

苏禾踩着青石板往讲坛走时,听见身后孙婉娘的绣鞋在水洼里轻响——这丫头特意换了双素青鞋,说是"不能给大娘子丢脸"。

广场上百来张木凳早坐满了,穿青衫的儒生、抱布卷的庄户、甚至几个提着竹篮的妇人,都伸长脖子往讲坛望。

王夫子站在坛前,玄色儒服上沾着松针。

他手里的醒木"啪"地拍下,惊得最前排的小书童打了个哆嗦:"今日请苏大娘子来,是要论一论——"他目光扫过台下,停在苏禾发间那支木簪上,"女子立碑、主事、讲学,可合礼教?"

台下嗡地炸开。

赵清源从第三排腾地站起来,腰间玉坠撞在凳角:"《内则》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他身后几个儒生跟着拍掌,有个年轻秀才把茶盏往案上一墩,茶水溅湿了前襟。

苏禾往前走了半步,广袖扫过坛边的香灰。

她先朝王夫子福了福身,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撞石:"夫子当年在乡学讲《洪范》,说"农用八政,食为政首"。

今日禾想以农事证之——治国以农为本,农事若离了算田亩、管仓储、避水旱的手,可成?"

王夫子的手指在醒木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苏禾转头对孙婉娘点头,那丫头立刻捧着个檀木匣上台。

匣盖掀开时,台下传来抽气声——是幅半人高的刺绣,青线绣的是春渠,金线是夏穗,墨线勾着秋涝时的田埂,最下边用银线盘出冬雪覆盖的水渠走向。

"这是小荞绣的《四季农时图》。"苏禾伸手抚过绣面上的水波纹,"春灌时,渠宽三寸能灌五亩,宽五寸能灌十亩——这些数字,是小荞跟着我量了三年田埂,用绣线记下来的。"她侧过身,苏荞不知何时已站在坛边,月白衫子上还沾着草屑,"小荞,给诸位讲讲,这春渠的走向,和你绣的并蒂莲有什么干系?"

苏荞的耳尖红了红,却没低头。

她指尖点着绣面上两朵并蒂莲:"并蒂莲的茎脉是分岔的,和春渠分流一个道理。

去年大旱,安丰乡用这种分岔渠,多浇了三十亩稻子。"她从袖中摸出个竹片,上边密密麻麻画着水道图,"这是用绣绷当规尺画的,和实际量的差不过半寸。"

台下突然静了。

李秀才原本捏着驳斥的纸稿,指节捏得发白,此刻却盯着那幅绣图,喉结动了动——他上月跟着王夫子查安丰乡水患,亲眼见过那些分岔渠,当时只当是巧匠手艺,却不知原是绣娘的针脚里藏着道理。

孙婉娘趁机捧着一摞竹简书册穿过人群。"这是《闺阁教材》。"苏禾拿起一本,封皮是粗麻的,边缘磨得起了毛,"里面记着苏家村阿秀算田亩免了苛税,陈娘子管仓储省了三成粮耗,还有......"她翻到某一页,"去年洪灾,林氏娘子用绣绷量水位,救了半村人。"

"这些,是雕虫小技!"王夫子突然拍案,震得醒木跳起来,"妇人当以纺绩为务,岂能干政?"

"夫子,这不是干政。"角落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说话的是位灰衫老者,颔下白须垂到胸前,"老朽是前宋州司农。"他扶着拐杖站起来,"算田亩要算术,管仓储要记账,避水旱要知地势——这些都是实务之理。

理不分男女,能利国利民,便是大道。"

广场上先是死寂,接着爆起零星掌声。

赵清源的脸涨得通红,抓起案上的茶盏又放下,到底没敢发作。

李秀才的纸稿不知何时掉在地上,被他无意识踩皱了半角。

王夫子的手指在玄袖里蜷成拳。

他望着苏禾发间那支木簪——和三年前在乡学见她时一样,还是用竹片削的,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今日......"他咳了一声,"便到此处。"说罢拂袖下台,玄衣摆扫过坛边的香炉,香灰簌簌落在苏禾脚边。

日头偏西时,书院的杂役来收凳。

苏禾蹲下身,捡起那幅《四季农时图》。

苏荞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绣面上的并蒂莲:"大娘子,方才那白须爷爷说的"理",是不是和咱们种稻子要分秧苗一样?"

"是。"苏禾把绣图小心卷好,"理要扎在泥里,才能长出苗来。"

林砚抱着书匣从后台走过来,匣底沾着半片槐叶。"方才王夫子的书童说。"他压低声音,"明日书院要办"女红与实务"专题辩论会,邀你再去。"

苏禾抬头望了望天。

晚霞把书院的飞檐染成金红色,像极了去年秋日,她站在新收的稻田里,看麦穗在风里翻涌的颜色。

"去。"她把木簪重新别好,"明日,该让他们看看,这里,能结出什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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