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的声音撞破晨雾时,苏禾正蹲在院角查看新育的稻秧。
青嫩的秧苗上还沾着露珠,她指尖刚触到叶尖,就被那声"翰林院"惊得缩回手。
"阿姊!"苏荞从灶房跑出来,围裙角还沾着面屑,"张叔说信是用红漆封的,印子可大了!"
苏禾擦了擦手,接过门房递来的信笺时,指节微微发颤。
信封上"翰林院"三个墨字力透纸背,火漆印着松鹤纹——这是吴大人的私印,她在州府见过。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目光扫过信封,低声道:"拆吧。"
封泥裂开的轻响像根细针,扎得苏禾心跳漏了一拍。
展开信笺,吴大人的小楷跃入眼帘:"苏娘子治田理账、护民济荒之绩,实乃庆历实务之范......拟录《庆历实务录》,并荐为"贤良方正"候选人......"
"贤良方正?"苏荞凑过来看,声音陡然拔高,"阿姊要做女官了?"
苏禾没接话。
她盯着"贤良方正"四个字,喉间发紧。
这四个字她听过——去年秋社,里正读榜文时提过,是朝廷选德才兼备之士的名目。
可落在她这样的农女头上......她抬眼看向林砚,正撞进他沉肃的目光。
"风险不小。"林砚指尖点在"候选人"上,"张主簿那帮守旧的,最恨女子抛头露面。
你上回改乡志就扫了他们的脸,这回提名......"
院外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苏禾突然想起前日在茶棚,张主簿挤在乡老堆里看账册时,指甲把茶盏沿掐出的白印子。
她捏了捏信笺,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吴大人是想推实务派,可咱们不能当靶子。"
林砚垂眸一笑,眼底有清光流转:"所以娘子打算?"
"提名的事,回函要谦逊。"苏禾将信笺折起,放进随身的木匣,"但得把文章做在别处——前日和婉娘说的实务学堂,该开了。"
孙婉娘是在午后踩着泥点子来的。
她刚从棉田回来,靛蓝布裙沾着草屑,发间的银簪歪向一边:"阿姊真要开女学?
教算术、教治水?"
"不是女学。"苏禾把算盘推到她面前,"是实务学堂。
教能让日子过下去的本事——春种怎么算墒情,夏收怎么核赋税,秋涝怎么筑堤坝。"她翻开案头的《齐民要术》,在"种谷"篇画了道线,"就像这本书,字是死的,用活了才是本事。"
孙婉娘的眼睛亮起来,伸手按住那页书:"我阿爷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去年春荒,要不是我拿织夏布的钱换麦种,咱们村得有三家卖闺女。"她抓起笔在纸上划拉,"课程得有农桑、算术、赋税、水利,每月考一次,合格的发......发什么?"
"发实务手帖。"苏禾从匣里取出新刻的木印,"凭这个,能去我家田庄当管事,能帮里正核粮账,能替女户写状子——"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能让她们明白,本事比"贞节牌坊"金贵。"
筹备用了七日。
苏禾翻出压箱底的《九章算术》批注本,把赋税折算的公式抄成小抄;孙婉娘带着几个婶子,把族学后边的破祠堂收拾出来,把旧桌椅刷了三遍桐油;林砚连夜替她们写章程,在"女子可学"四个字上,特意引了《周礼》里"九职任万民"的注疏。
开课那日天刚放晴。
苏禾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三十个女子陆续进来——有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有抱着孩子的新嫁娘,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阿婆。
最前头的是王二嫂,去年大涝时她在堤坝上抬了三夜土,此刻攥着布包,布角露出半截算筹。
"苏娘子!"王二嫂挤到前面,布包"啪"地拍在桌上,"这是我家那口子的木工尺,他说学堂要用。"
祠堂里响起细碎的响动。
有人摸出晒干的稻穗当教具,有人递来补了又补的旧账簿,连张屠户家的小闺女都捧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泡发的麦种。
苏禾望着这些东西,喉咙发紧——从前她们藏着掖着的本事,如今都捧到了明处。
州府的人是巳时到的。
王典史穿着青衫,手里捧着个红绸包:"州判大人说,苏娘子兴实务、教女功,是利乡便民的好事。"他掀开绸布,露出块鎏金木牌,"这是州学的"实务楷模"牌,挂学堂里吧。"
人群里爆发出掌声。
苏禾注意到,王典史递牌时,眼角飞快扫过门外——那里站着个穿皂衣的小吏,抱着个红帖,正是张主簿的随从。
小吏见她望过来,慌忙把帖子塞给王典史,结结巴巴道:"张大人说......说贺学堂开......开馆。"
红帖的边角卷着,明显是临时找的旧纸。
苏禾接过时,指腹触到上面歪扭的字迹,差点笑出声。
她转头看向祠堂里的女人们,王二嫂正教小丫头认算筹,老阿婆把稻穗分给周围人看,连最害羞的春杏都凑在孙婉娘身边,盯着水利图比划。
"都坐好。"苏禾拍了拍桌案,声音清亮,"今日第一课,教你们算——"她抓起把稻穗,"算一亩田能打多少粮,算三十亩田要交多少税,算咱们女人的本事,值多少斤米、多少尺布。"
阳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她发间跳着金斑。
台下的眼睛亮得灼人,像无数颗星星落进泥里,终于要发芽了。
直到暮色漫进祠堂,苏禾才察觉袖底被汗浸透。
她收拾教案时,林砚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片碎纸:"周文达刚来过,说有急信在州府,明日一早就送过来。"
"什么信?"
林砚没答,只是望着她笑。
风掀起他的衣摆,送来远处的马蹄声,得得的响,像敲在人心上。
苏禾突然想起吴大人信里的最后一句:"风起于青蘋之末,愿见乔木参天时。"
她低头整理教案,指腹抚过"实务学堂章程"几个字。
窗外的暮云正在变颜色,像极了那年大涝后,她站在堤坝上看见的,第一缕破云而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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