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窗纸泛起鱼肚白时,苏禾已经醒了。
林砚合衣靠在桌角打盹,青衫前襟沾着半块酥酪渣——是昨夜阿荞爱吃的那种。
她轻手轻脚摸过搭在椅背上的粗布裙,袖角扫过他手背时,他睫毛颤了颤,立刻坐直身子:“天还没亮透,再歇会儿?”
“歇不得了。”苏禾把发绳绕到腕上,借着漏进窗的微光理了理鬓角,“周大娘他们该到了。”她指腹蹭过床头那摞用蓝布包着的税令抄本,封皮被磨得发毛,是昨日在柳先生旧书箱底翻出的,“陆大人熬了半宿写折子参我们,我们得赶在他折子到汴京前,把火点到州府门前。”
林砚从木箱里取出个铜匣,匣盖扣着时发出“咔嗒”轻响:“证据都在这儿。税令原稿、柳先生的证词、你整理的十年缴税对比表——”他抬眼时,眼底血丝像蛛网,“我守着烧了半宿的炭盆,连个纸灰都没留。”
苏禾忽然伸手,替他把歪了的领扣系正:“今日无论出什么事,你都站在我身后。”她声音轻得像晨雾,“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是农人的手,是农人的理,掀翻这摊浑水。”
州府门前的石狮子还沾着露水时,周大娘的马车已经“吱呀”停在巷口。
她掀开车帘,鬓边银簪撞出脆响:“苏大娘子!”身后跟着七八个田庄管事,有扛着算盘的,有抱着旧账册的,最前头的老周头攥着杆旱烟袋,烟锅子在晨风中明灭:“昨儿夜里我把庄子二十年的税单都翻出来了,越看越气——合着咱们多交的粮,够再盖座义仓!”
苏禾迎上去,接过老周头怀里的布包:“等会儿我念一条,大伙儿就对一条。”她转身走向州府门前的照壁,晨雾里,照壁上“公正廉明”四个金漆大字还蒙着灰。
“都围过来!”林砚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惊飞了檐角麻雀。
他搬来两张条凳叠起,扶苏禾站上去。
苏禾展开手里的两张纸,一张墨迹新得发亮,一张边缘泛着茶渍:“这是朝廷发下的税令原稿,这是陆大人让人抄给咱们的——”她指尖划过第二张纸第七条,“原写的是‘按地力分级征税’,他改成了‘按田亩总数统一征收’!”
人群“嗡”地炸开。
周大娘踮着脚往前挤,银簪子险些戳到前面人的后背:“怪不得我家那十亩河滩地,年年跟村东头的肥田交一样的税!”老周头把旱烟袋往地上一杵:“我就说嘛,前年大涝冲了半亩田,找钱大人改税册,他说‘田在税在’——合着是他改了规矩!”
“放肆!”
一声断喝劈开人声。
钱大人带着六个衙役从街角转出来,皂靴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他腰间铁牌晃着冷光,三角眼扫过人群:“州府门前喧哗,当真是反了?”他冲衙役挥挥手,“把带头的给我拿了!”
“且慢。”
清亮的嗓音从另一侧传来。
孙大人穿着八品官服,手里捏着道明黄封皮的公文,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御史台行文,陆某涉嫌篡改税令案,所有涉案人员暂停职务。”他转向钱大人,目光像刀,“包括你。”
钱大人脸色瞬间煞白,铁牌“当啷”砸在地上。
衙役们面面相觑,举着的水火棍慢慢垂下去。
苏禾从条凳上下来,把怀里的铜匣递给孙大人:“这是十年缴税明细、对比表,还有陆大人历年批复的税册。”铜匣打开时,阳光漏进去,照得册页上的朱批像血——那是陆大人每年批下的“准”字。
孙大人翻到第三本,突然顿住。
他指着某页边角的小字:“这是……安丰乡苏记田庄的?”
“是。”苏禾声音平稳,“从阿爹那辈开始记的,每笔税粮都记着‘交州仓多少,留庄里多少,喂了虫的、发了霉的折损多少’。”她望着钱大人青白的脸,“田庄的账最真,泥里长出来的数,骗不了人。”
午后的州府门前,告示牌被挤得水泄不通。
苏禾站在街角茶棚里,看衙役用浆糊贴上新告示,“暂停陆某职务”那行字被红笔圈着,在风里晃。
“苏大娘子!”老周头挤过来,旱烟袋杆上挂着串糖葫芦,“给你家阿荞带的!”他抹了把嘴,笑得满脸褶子堆成花,“刚才有个挑粪的老农说,‘这才是真真正正为民做主的人’——我跟他说,这是咱安丰乡的苏大娘子!”
林砚端着两碗茶过来,茶碗碰出轻响:“该回客栈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方才我看见钱大人被押着过市,他那身官服,比咱们田庄晒的破抹布还皱。”
苏禾接过茶,却没喝。
她望着告示牌下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昨夜客栈里的月光,想起阿稷摸泥鳅时溅湿的裤脚,阿荞烧火时蹭在脸上的黑灰。
原来这一路走过来,泥里的根须早扎进了更硬的地方——不是田埂,不是税册,是人心。
“回吧。”她把茶碗搁在桌上,茶沫子溅在青布裙上,“夜里还得整理从州府抄来的档案。”
月上柳梢时,客栈二楼的烛火又亮了。
苏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从州府库房里翻出的残卷。
最上面那张纸角发脆,墨迹被水浸得模糊,却能勉强认出几个字:“林氏……朋党案……安丰乡……”
她捏着纸的手忽然收紧,烛火被风卷得摇晃,把“林氏”两个字投在墙上,像道裂开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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