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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春禾记:农门长姐掌家策 > 第400章 田庄会上见真章
 
州府议事厅的门槛比苏禾想象中高些,她素色裙角轻扫过青石板,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嗤笑。"这苏家大娘子倒会挑日子,偏挑着州府议事日来搅局。""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昨日林砚递来应天府状纸时,墨迹未干的"有违圣人言"五个字还在眼前晃。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倒想起更早些的事——三年前跪在县衙门口求开仓放粮,被衙役用水火棍戳着后背骂"疯婆子";两年前带人修渠时,有乡绅往她筐里扔死老鼠,说"农妇掌田庄,要遭天谴"。

"苏娘子请。"通传的衙役掀开竹帘,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厅内烛火噼啪,二十余张案几坐得满满当当。

陆大人端坐在上首,青缎官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见她进来,嘴角极轻地勾了勾,像是猫见着了爪下的雀儿。

苏禾在中间的空位站定,袖中指尖掐住掌心的茧——那是当年翻地时磨出来的,此刻倒成了最好的镇定剂。

她抬眼扫过满堂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今日请诸位来,是为辨明一桩旧案,一桩关乎安丰乡千亩田、万口粮的旧案。"

"笑话!"左侧穿锦缎的陈员外拍案,"你一个管田庄的,懂什么旧案新案?"

"我不懂,但有人懂。"苏禾侧身,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先生扶着根竹杖跨进来,灰布衫洗得发白,腰间却系着当年在州府当幕宾时的旧玉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到厅中央,从怀里摸出一卷用麻绳捆着的账册,指节叩了叩案几:"十年前,安丰乡发大水,朝廷拨下三万石赈灾粮。

陆大人,您可还记得?"

陆大人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上。

他盯着那卷账册,喉结动了动:"柳先生莫要信口雌黄,当年......"

"当年您呈报说粮船翻在淮河,可这是淮河渡口的过船记录。"柳先生抖开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船号、载重、日期,"三月初九,三艘粮船过闸,三月十二,您说船翻了。

可我托人去查了沉船处的河沙——那片河床是细沙,若真沉了粮船,沙里该有米糠。

可当地百姓说,那月河里连鱼都没多几条。"

厅内响起抽气声。

苏禾看见陆大人的手指深深掐进案几,指节泛着青白。

"更妙的是。"柳先生又翻出一页,"当年您用"水浸无法清点"为由,只发了八千石粮。

剩下的两万二千石去了哪儿?

这是扬州米行的旧账——四月初八,有笔两万石的糙米交易,买家留的是"安丰陆记"。"

"一派胡言!"陆大人猛地站起来,官帽上的珠串乱晃,"你一个被革职的老匹夫,有什么资格......"

"我有资格。"

话音未落,周大娘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这位常年走商路的妇人裹着靛青棉袍,发间还沾着星点草屑,像是刚从田庄赶来。

她大步走到苏禾身边,粗糙的手拍在柳先生的账册上:"十年前我在淮河跑船,亲眼见着三艘粮船进了安丰港,没翻!"她转头看向陆大人,眼里像烧着团火,"后来我家米铺断粮,是苏大娘子开了自家仓,按平价粜粮给我们。

她说"商路要活,得先让百姓的肚皮活"——您呢?

您把赈灾粮倒去米行赚差价,害多少人啃树皮?"

有人小声嘀咕:"周掌柜的米铺去年还捐了十石粮给义学......"

"够了!"陆大人额角青筋直跳,"这是州府议事厅,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

"陆大人别急。"林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苏禾转头,见他抱着一卷青绢走过来,发间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田庄赶过来。

他将绢帛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苏家田庄三年来的赋税记录。

三年前,每亩田赋折银三钱七分;如今,按新税法核田亩、均赋税,每亩只纳二钱四分。"他指尖划过另一栏,"佃户年收,从每亩一石二斗,涨到两石五斗。

安丰乡粮价,从灾年时的一贯钱一斗,降到如今五百文——这些数,田庄的账房、各村的里正、米行的牙人,都能作证。"

"荒谬!"陆大人抓起茶盏要砸,却被孙大人的声音截住。

"陆某,接旨。"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门口。

孙大人身着御史台的玄色官服,腰间银鱼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铁:"御史台查得,安丰知州陆某,自庆历四年起,私改税令,将"方田均税法"应免的瘠田计入肥田,擅增田赋银五千六百余两;又于庆历六年,侵吞赈灾粮二万二千石,转卖牟利......"

"不可能!

你们串通好了!"陆大人踉跄着扑过去,却被两名衙役牢牢按住。

他涨红的脸凑近孙大人,唾沫星子乱飞,"苏禾不过是个农妇,凭什么能请动御史台?"

"凭什么?"苏禾往前走了一步,素色裙裾扫过满地狼藉的茶盏碎片,"凭这三年里,安丰乡多收的十万石粮;凭这三年里,没饿死一个人;凭这三年里,连最北边的穷庄子都能送孩子去族学读书。"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大人扭曲的脸,"您总说我越界,可圣人言里写着"民为贵",写着"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不过是替百姓,把这些话念出声罢了。"

衙役押着陆大人往外走,他的官靴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忽然听见林砚在身后轻声说:"刚才你说话时,烛火晃了三次。"

她回头,见案头的烛芯正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那份《安丰田庄治理报告》上,把"均赋税"三个字映得发亮。

"苏大娘子。"孙大人走过来,将诏书轻轻放在她案头,"御史台还要彻查同案人员,往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该麻烦的是百姓。"苏禾摸了摸诏书上的朱砂印,指尖触到些微凸起,像田埂上未铲净的泥块,"只要能让他们吃得饱、活得安,麻烦些又如何?"

暮色漫进议事厅时,苏禾抱着那卷治理报告往祠堂走。

晚风卷着稻花香气,掠过她鬓边的银簪——那是去年秋收时,佃户们凑钱打的,说"苏大娘子的头发丝儿,都替咱们想着收成"。

祠堂书房的窗棂透出暖光。

她推开门,见案头堆着一摞新送来的农情简报:庐州的稻瘟病防治法子、楚州的冬小麦试种记录、甚至还有福建传来的占城稻新育品种。

最上面那封,是应天府的秀才写的,墨迹未干:"闻安丰农书事,某愿往抄录,以正视听。"

苏禾拈起那封信,窗外的月光落在纸页上,把"正视听"三个字照得透亮。

她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齐民要术》抄本,忽然想起今日在议事厅里,陆大人最后那句嘶吼。

"这局棋,才刚摆开呢。"她轻声说,将农情简报拢进怀里。

晚风掀起窗纱,吹得案头的毛笔滚了滚,在纸上画出道淡墨痕,像极了田垄间蜿蜒的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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