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书房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直晃,豆大的灯花"噼啪"爆响,在苏禾手背上烫出个小红点。
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指尖死死攥着那张密报,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赵小五接触陆大人旧部"几个字在晃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大娘子,"跪在青砖地上的探子喉头滚动,后颈汗湿的碎发黏在衣领上,"小的亲眼见他夜里翻过后墙,那几个人我认得,都是去年陆大人倒台时被逐的亲卫。"
苏禾突然松开手,密报"啪"地落在案上。
她垂眼盯着那团墨迹,耳中嗡嗡作响——赵小五的父亲赵文远是州府有名的田霸,三年前强占苏家三亩薄田时被她状告到县衙,结果反因私刻官印偷税漏税坐了牢。
上个月赵文远暴毙狱中,赵小五回来奔丧,她原以为不过是个怀恨的毛头小子,却不想竟能勾连到陆党余孽。
"秦大人的帖子。"柳先生的声音像片落在水面的枯叶,轻轻叩破她的思绪。
老学究推了推塌鼻梁上的眼镜,指节叩了叩案角的红漆请帖,"名义上是表彰咱们田庄引渠种双季稻的功劳,可秦某当年在陆大人麾下做过参军......"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咚——咚——"两下,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来。
苏禾抬头时,正看见林砚站在门口,青衫下摆沾着草屑,显然刚从巡田回来。
他目光扫过案上的请帖和密报,瞳孔微微收缩,却没说话,只静悄悄地挪了把竹凳坐在她下首。
"大娘子,去不得!"张头"腾"地站起来,腰间的旱烟袋撞在桌角,"上回赵小五在集上堵你,要不是林公子拦着,你胳膊早被他的刀片子划了!
如今他们勾结陆党......"
"坐下。"苏禾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戳进人耳膜。
张头梗着脖子还要再说,却见她伸手按住他手背——那双手生着薄茧,按得他腕骨发疼,"你当我怕?
我若不去,倒显得心虚。
他们要在宴上动手,咱们偏要去把他们的算盘敲碎。"
她从袖中摸出个青布包裹,解开后是本写满蝇头小楷的名册。"阿稷,"她转头看向缩在门后的幼弟,少年的喉结动了动,"你带王伯去义仓,按这上面的名单发粮票——每户先发三斗,等我回来再补。"
"苏大娘子!"周大娘猛地站起来,鬓角的银簪晃了晃,"我商队的伙计都在镇上,要不我带二十个精壮的跟你去......"
"使不得。"林砚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玉,"秦大人既是宴请,带太多人反落人口实。"他看向苏禾,目光里浮起一层温软的光,"我随你去,穿书童的衣裳。"
苏禾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停在"义仓预案"四个字上。
那是她用炭笔写的,字迹还带着新擦的痕迹——上个月连下七日雨,她怕溃堤淹了存粮,连夜和林砚琢磨出的法子。"若我未归,"她抬头扫过屋里的老管家、田庄头人、族学里最机灵的几个小子,"张头带护庄队守好东渠,柳先生去县衙找陈典史,周大娘......"她顿了顿,朝那梳着盘头的妇人笑了笑,"劳烦您把商队的货船往闸口挪挪,就说要运新收的稻种。"
林砚在她说话时悄悄离了席。
苏禾余光瞥见他掀开门帘出去,月光漏进来,在他脚边铺了条银路。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徐兄弟,武库的守夜换班是亥时三刻?"是林砚的声音,"记清兵器编号,若有短少......"
"大娘子?"阿荞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苏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腰间的算盘,铜珠在掌心压出红印。
她松开手,算盘"咔嗒"落在案上,"继续说。"
等所有人领了差使散去,祠堂里只剩她和林砚。
烛火燃到了底,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你可知秦大人为何选在这时候设宴?"他突然说,手指蘸着茶渍在案上画了幅简笔图,"庆历新政要推行青苗法,秦某作为旧党余孽,怕是想借你的田庄做文章——要么坐实你私囤粮草,要么......"
"要么让我在宴上出丑,断了新法在安丰乡的根基。"苏禾接口,目光落在他画的"田"字上,"所以我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让满座的官老爷看看,咱们农人的田庄,比他们的算盘珠子还透亮。"
夜更深了。
苏禾裹着件旧棉袍站在祠堂外,仰头望星。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掠过她耳后新长的碎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周大娘——那妇人总爱用桂花油,香得甜而不腻。
"喝口热茶。"周大娘把茶盏塞进她手里,粗瓷的温度透过掌心漫上来,"上回你带我们种冬麦,我家那口子说,活了四十年没见过冬天也能绿油油的地。"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哑了,"你要是有个闪失......"
"不会的。"苏禾低头吹了吹茶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眼,"我阿爹临去前说,苏家的闺女,要像春禾——根扎得深,风刮不折,雨打不倒。"她抬眼时,星子落进眸里,"周姨,不是等我回来,是要我赢回来。"
林砚的身影从院角转出来,手里抱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该歇了。"他把衣裳披在她肩上,"明日辰时三刻启程,秦大人的轿夫巳时该到村口了。"
苏禾裹紧衣裳,转身往屋去。
路过影壁时,她瞥见墙上新刷的"勤"字,那是阿荞用红漆写的,漆色还没干透。
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叮铃"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了叩门。
州府大厅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挂好了。
朱红的绸子在夜风中翻卷,映得门楣上"庆功"两个金漆大字愈发耀眼。
秦大人站在台阶上,广袖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的缠枝莲纹。
他望着远处的官道,嘴角勾起抹笑,像只等了许久的老猫,终于听见了老鼠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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