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牢狱的青石板路上,赵小五被兵卒架着往门里拖,粗麻囚衣被扯得露出半边肩膀。
他脖颈绷成青筋虬结的绳索,吼声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又弹回来:“苏禾!你等着瞧!我爹赵文远在应天府——”
“捂住他的嘴。”林砚冷声道,袖中手指轻轻蜷起。
兵卒的布团塞进赵小五嘴里时,他的眼尾扫过苏禾。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箭,苏禾却垂眼望着自己沾了晨露的鞋尖——这双青布鞋是小妹苏荞连夜赶制的,针脚密得能数清。
她听见林砚低低的叹息:“陆知州的党羽虽除,赵文远在应天府经营二十年,去年才被调去管茶盐司……”
“茶盐司。”苏禾重复这三个字,指尖在腰间算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算盘是阿爹留下的,铜珠磨得发亮,每一颗都刻着“量入为出”的家训。
她抬头时,晨光正漫过牢狱的飞檐,在林砚眉骨投下一片阴影:“赵小五敢在公堂翻供时提他爹,说明赵文远早递了话。”
林砚的目光闪了闪,正要再说什么,街角突然传来爆竹炸响。
“苏大娘子!苏大娘子出来了!”
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举着刚炸碎的红纸片往前挤,后面跟着提竹篮的妇人、光脚的孩童,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半块糖糕,踮脚往苏禾怀里塞:“阿娘说您是活菩萨,救了我家阿爹!”
苏禾蹲下身接过糖糕,糖渣落在她靛青衫子上,像落了一层细雪。
她摸了摸小丫头的发顶,抬头看见街角茶楼的布幡被风掀起——“庆历三年新茶”几个字晃得人眼晕。
前日秦大人设的“庆功宴”还在那楼里摆着,如今却成了百姓们说“苏大娘子智破阴谋”的茶摊。
“孙大人到——”
铜锣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御史台的朱漆官轿停在街心,孙大人掀帘而下,绯色官服上的鹘鸰纹在阳光下泛着金。
他展开明黄诏书时,风卷着纸角哗哗响:“秦某私通匪类、伪造兵符,着即革职下狱!陆某余党一律清查,所夺民田悉数归还!”
“好!”“苏大娘子万岁!”
欢呼声浪里,苏禾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青砖墙。
她想起前日在秦大人宴会上,那些举着酒杯说“苏大娘子年轻识浅”的乡绅;想起阿娘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禾儿,你要护好弟弟妹妹”;想起去年大旱时,她跪在县太爷门前三天,用《农桑辑要》里的“代田法”换得半车谷种。
“苏大娘子?”林砚的声音裹着松木香飘过来。
苏禾转头,看见他手里捏着块帕子——是前日在秦府,他递给她擦茶渍的那方。
帕角绣着株嫩苗,针脚比小妹的粗些,倒有几分憨气。
她忽然笑了:“该回安丰乡了。”
安丰乡的祠堂飘着柏香。
苏禾站在供桌前,烛火映得她额角的碎发发亮。
族中长者们围坐在长条凳上,最年长的苏三爷捻着花白胡须:“前日县里差人来说,赵家陆家的田契都在你这儿?”
“都在。”苏禾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叠得方方正正的地契。
最上面那张是赵小五家的三顷水田,墨笔写的“赵文远”三个字还带着洇开的水痕——是她前日在秦府东偏房找到的,当时那纸就藏在伪造的兵符底下。
“这些田原是强占的。”苏禾指尖划过地契边缘,“有的是用高利贷盘剥来的,有的是趁灾年低价买的绝户地。如今要重新分。”
“可怎么分?”管账的苏二叔搓着粗糙的手掌,“总不能再让豪族钻空子。”
“柳先生有个主意。”苏禾侧头看向坐在下首的灰袍老者。
柳先生放下茶盏,指节敲了敲桌面:“轮耕制。无地农户先租种三年,每年交三成租子,余下七成存着赎地。三年后若凑够地价,地契就过到他名下;凑不够……”他顿了顿,“苏大娘子的田庄兜底,按市价收粮。”
周大娘拍着大腿笑:“我跑商路这些年,就没见过这么周全的!我那商队往后收粮,新户的米优先装船,价码比老户高两成!”
祠堂里炸开一片议论声。
苏三爷猛地站起来,老榆木凳“吱呀”响了声:“我家那混小子去年把田典给赵家,如今能赎回来不?”
“能。”苏禾从地契里抽出一张,“您家的五亩岗田,赵家用二十贯强买的,如今按市价五十贯赎。您要是手头紧,田庄先垫三十贯。”
苏三爷的老泪砸在青布衫上,洇出个深褐色的点。
他颤巍巍作了个揖:“苏大娘子,你阿爹要是知道……”
“三爷。”苏禾扶住他的胳膊,“阿爹临终前说,苏家的根要扎在泥里。如今泥里有了苗,总得让它们都长起来。”
暮色漫进祠堂时,外面忽然响起孩子们的笑声。
苏禾走到廊下,看见院坝里堆着新劈的干柴,几个小娃举着松枝当火把追跑。
火光映得他们的脸通红,像地里刚熟的红柿子。
周大娘蹲在火边烤红薯,香气混着松脂味飘过来,勾得小娃们直咽口水。
“阿姐!”苏荞端着陶碗跑过来,“柳先生煮了桂花酒酿,你尝尝?”
苏禾接过碗,米酒的甜香裹着桂花香涌进鼻尖。
她望着远处的炊烟——那是田庄新盖的茅屋,烟囱里冒出的烟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画的线。
“不是我们改变了世界。”她轻声说,“是我们一起守住了希望。”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林砚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木簪上——那是用田庄里最直的桑枝削的,刻着小小的“禾”字。
“你总说自己只是守着三亩薄田的农女。”他声音轻得像风,“可我见过你在暴雨里开渠,见过你在公堂上背出《庆元条法》,见过你把算盘珠子拨得比星子还亮。”
苏禾转头,看见他眼里的温柔像春夜的月光,漫过了往日的隐忍。
她刚要说话,祠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大娘子!”
门帘被风掀起,个戴斗笠的汉子撞进来,腰间的铜铃叮铃作响。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喘息:“应天府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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