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吹不起半点尘土,只卷着刺骨的凉意,钻入人的骨缝。
数日的光景,对于沉浸在丰收喜悦与冬种忙碌中的苏家村村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然而对于苏禾,这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拉满的弓弦,紧绷着,等待着那支决定命运的箭矢从州府射回。
当陆小川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村口时,他胯下的骏马几乎是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马蹄踏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村民们骤然提起的心。
他甚至来不及下马,翻身跃下的瞬间,声音已经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传遍了整个晒谷场:“苏姑娘!林先生!大喜!”
刹那间,所有正在劳作的村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灼灼地汇聚过来。
陆小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因一路疾驰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高声宣布:“家叔,陆知州,已正式决定,将‘庆禾’列为沧州府未来三年的重点推广作物!”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天爷啊!咱们的稻子,成官府认的宝贝了!”
“何止是宝贝!重点推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官府要帮着咱们一起种啊!”
喜悦的浪潮几乎要将小小的晒谷场掀翻。
这不仅仅是对他们辛勤劳作的肯定,更是一道来自官府的护身符!
有了这道金牌令箭,未来谁还敢轻易觊觎他们的田地和种子?
陆小川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的声音里带着更深一层的敬佩与兴奋:“还有!家叔采纳了林先生报告中的建议,已拟好奏疏,不日将快马加鞭上报朝廷,请求在江淮一带,设立‘江淮良种局’,专司优良稻种的培育与推广!而这庆禾,便是良种局的开山之作!”
如果说前一个消息是惊喜,那么这一个,就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惊雷!
设立官署!上报朝廷!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村、一个县的范畴。
这意味着,他们脚下这片土地里生长出的金色稻谷,将可能改变整个江淮,甚至整个大炎王朝的农业格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人群中那个始终面带微笑、沉静如水的女子。
是她,一手将这不可能的奇迹,变成了现实。
众人为之振奋,激动得难以自持,苏禾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见半分骄矜,只有如水的平和:“我只是做了身为农人,该做的事。”
这份举重若轻的淡然,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安抚人心,也更让人敬服。
林砚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无数道狂热、感激、崇敬的目光包围,却依旧亭亭玉立,恍若局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暖流。
他知道,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欢呼,望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冬至前夕,寒意渐浓,苏家村的族学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一场别开生面的“庆禾成果展”正在这里举行。
这既是对过去一季收获的总结,也是对未来推广的预演。
族学先生李思远,此刻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神情激动地展示着他耗费心血修订的《庆禾种植手册》第二版。
与初版相比,手册明显厚实了许多,上面不仅有更详尽的育苗、移栽、施肥的图解,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新增的“霜冻应急篇”。
“……诸位乡亲请看,”李思远指着其中一页,朗声道,“此乃苏姑娘根据今年秋末突降寒潮的经验,总结出的法子。一旦夜间天清无云,寒气逼人,便要提防霜冻。可在上风口堆积湿柴禾,点燃熏烟,能有效提升田间温度,护住晚抽穗的稻禾……”
台下,不仅有本村的村民,更有许多闻讯从邻县、甚至更远地方赶来的老农。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声。
这些看似简单的土办法,却蕴含着最实用的智慧,是他们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道理。
另一边,昔日那个怯生生的小梅,如今已然出落得大方自信。
她正带领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站在一块巨大的木板前。
木板上,用木炭绘制了清晰的图表,记录着不同地块、不同播种时间、不同肥水管理下,庆禾稻的产量数据。
“……大家看这里,”小梅用一根细长的竹枝指着图表,“三号实验田,底肥足,追肥及时,亩产达到了惊人的四石三斗!而七号田,因为水源稍差,追肥晚了七天,亩产就只有三石八斗。这说明,庆禾虽是良种,但精耕细作,仍是高产的关键……”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补充着各种观察记录,引得那些外地农人啧啧称奇。
他们从未想过,种地这件事,还能被一群孩子讲出这么多门道来。
知识的力量,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真切而震撼。
苏禾没有留在展会现场享受众人的赞誉,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各村的田埂之上。
冬小麦和部分作为种子的庆禾稻已经播下,田野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意,孕育着来年的希望。
她亲自巡视着每一块田亩的播种进度和质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赵阿婆,”苏禾在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田边停下,对正在检查出苗情况的赵阿婆温言叮嘱,“开春之后,还会有更多人来学咱们的法子。到时候,您和村里这些老把式,可就是先生了。明年春耕,务必要让更多农户,都掌握这套方法。”
赵阿婆直起身子,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她拍着胸脯,自豪地说道:“苏姑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如今村里谁家不说,咱们这些人,都快成了半个‘庆禾先生’啦!保证把您教的,一字不落地传下去!”
看着老人家眼中闪烁的光芒,苏禾心中温暖。
这才是她最想看到的局面——知识不再被束之高阁,而是化作乡亲们自己的本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与此同时,苏家的小院书房内,林砚正在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厚厚的《庆禾推广报告》。
这份报告,远比之前给陆知州的那份更为详尽。
其中不仅附上了精美的产量对比图,用最直观的方式展现了庆禾相对于传统稻种的巨大优势;更包含了一整套详尽的气候适应性分析,以及从数十个村落收集来的上百份民间反馈意见。
他用清秀而不失力道的笔迹,在报告的末尾,写下了点睛之笔:“……故庆禾之成,非一人之智,亦非一时之功,实乃天时、地利与万民智慧相合之果也。若得朝廷天恩,设良种之局,必将福泽江淮,惠及天下苍生。”
他将报告仔细封装好,郑重地交到即将返回州府的陆小川手中。
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筹码,是他们递向大炎王朝权力中心的一份答卷。
送走陆小川,喧嚣了一整个秋日的苏家村,终于随着岁暮的寒气,渐渐沉淀下来。
田里的活计告一段落,家家户户的粮仓堆得满溢,一种前所未有的富足和安宁,笼罩着这片土地。
可对于苏禾而言,这种难得的静谧,却像是风暴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庆禾的成功,已经从一个农业问题,演变成了一个政治议题。
陆知州的支持,是第一步,却也是最简单的一步。
一旦奏疏抵达京城,这小小的稻种,将会被摆在朝堂诸公的显微镜下,接受最严苛的审视。
它背后牵动的,将是无数人的利益、权力和欲望。
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那些掌控着粮食贸易的豪商巨贾,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一个足以颠覆旧有格局的新物种,轻易地推广开来吗?
夜色渐深,寒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预兆着什么。
苏禾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田野。
那片曾带给她无尽希望的金色海洋,此刻正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春雷,也等待着未知的风雨。
一年将尽,朝廷的决断尚在千里之外,而这个冬天,注定会很长。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去看看那片土地,在被冬雪彻底覆盖之前,再看它最后一眼。
那不仅仅是田地,那是她的战场,是她一切的根基。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一股夹杂着冰冷水汽的寒流瞬间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远方的天际,浓云密布,沉沉地压向大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有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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