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安丰乡族学的青瓦顶还蒙着一层薄雾,苏禾站在讲堂外的梧桐树下,望着林砚的背影在窗纸上投出笔挺的影子。
他已在房里闷了三日,案头灯油熬干了两盏,此刻正捧着那卷泛黄的纸页反复摩挲,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
"阿姐,林公子的茶凉了。"小荞端着陶壶从厨房过来,壶嘴飘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要我再送一壶?"
苏禾接过茶,指尖触到壶身的余温。
这三日里,她每日辰时送早膳,未时送午羹,酉时送药粥——林砚总说"不饿",却每次都把碗底扒得干干净净。
她望着窗纸上晃动的影子,想起昨夜替他盖被子时,见他压在枕下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有几句被墨点洇开了,隐约能辨"税赋折变之弊""青苗法需因地"的字样。
"送吧。"她把茶塞进小荞手里,"再替我捎块桂花糕,他昨日说这味儿像应天府的。"
小荞应了声跑开,苏禾转身时瞥见门廊下的竹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粗布包,是她天没亮就起来装的:一撮新稻种、半块腌萝卜、两张草纸。
这是给今日来听策论的农人们备的,去年大旱时,有位老丈听她讲引水法,饿着肚子走了二十里山路,她便发愿要让每个来族学的人都能揣着热乎吃食回去。
"苏大娘子。"
身后传来陈明礼的唤声。
这孩子是族学里最勤勉的学子,昨日替林砚研墨时,墨汁溅了半幅衣袖,此刻正抱着一摞竹简写本,发顶还沾着草屑。"先生让我来请您,讲堂里已经坐了小半。"
苏禾跟着他往讲堂走,穿过月洞门时,人声突然清晰起来。
青瓦白墙的讲堂里,长条木凳摆得整整齐齐,前排坐着几个乡绅,正捻着胡须交头接耳;中间是戴斗笠的农人,裤脚还沾着泥,正把竹烟杆往鞋底敲;后排挤着几个匠户,手里攥着尺规,眼睛发亮地盯着讲台。
"今日这阵仗..."苏禾顿住脚。
往常族学的策论会,最多来二三十人,此刻竟坐了上百号,连门槛外都挤着人。
陈明礼挠了挠头:"前日我去邻乡送乡约抄本,有个游学的举子听我说林公子要讲安丰的事,连夜赶了五十里路来。
今早城门守卒说,外头还拴着十几匹带州府烙印的马。"
苏禾心头一跳。
州府的人?
她想起林砚昨夜说的话:"若这篇文字能让庙堂里的人看见,安丰的路,就能让更多地方的人走。"
正想着,讲堂里突然静了下来。
林砚从后堂走出来。
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儒衫,腰间系着苏禾去年替他缝的蓝布汗巾,发冠是用竹片削的——还是她在市集上花五文钱买的。
可此刻他站在讲台上,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他脸上,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峻。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层层涟漪,"今日林某不讲圣贤书,只讲安丰乡十年间,如何从三年两涝的穷地方,变成能交足赋税、存下余粮的良庄。"
前排的王乡绅捻须的手顿住了。
他是安丰最富的地主,去年苏禾带着佃户跟他谈"阶梯分成"时,他拍着桌子骂"反了天",此刻却直起腰,目光灼灼。
"十年前,安丰乡户均田亩不足三亩,税赋折变却要交五亩粮。"林砚展开纸页,指节抵在"税赋"二字上,"苏大娘子带着村民逐户核田亩、算折率,用《天圣令》里"田亩以步丈量,折变不得逾三成"的条令,把全乡税赋从每亩两石压到一石二斗。"
台下响起抽气声。
苏禾坐在第二排,望着他翻动纸页的手——那双手曾在暴雨里挖渠,在寒夜中搓草绳,此刻却像握着最锋利的刀,剖开层层积弊。
"五年前大旱,水渠淤塞。"林砚的声音沉了些,"苏大娘子带着二十个壮劳力,用《齐民要术》里"渠深三尺,宽二尺,隔百步设闸"的法子,花三个月修通三条灌渠。
那年邻乡颗粒无收,安丰却收了半成稻。"
有个老农人突然抹了把脸。
苏禾认出他是张阿伯,当年修渠时摔断了腿,如今走路还一瘸一拐。
他身边的妇人扯了扯他衣袖:"当家的,你咋哭了?"
"我想起那年...禾丫头蹲在泥里给我扎草药,说"等渠修好了,咱们就能吃白米饭"。"张阿伯吸了吸鼻子,"今年春播,我家的田润得能攥出水,真吃上白米饭了。"
讲堂里响起细碎的抽噎声。
苏禾喉头发紧,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茧子,指节因常年握锄头有些变形。
可此刻,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苏大娘子",是邻村的小媳妇,正攥着她的衣角,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家那三亩薄田,能请你帮着算算税吗?"
"三年前,安丰乡约立。"林砚的声音拔高了,"乡约里写着"佃户交租不逾五成,遇灾年减租三成",写着"族学开蒙,男女皆可入学",写着"商队过乡,不得强征脚力"。"他抬手抚过胸前的汗巾,"这汗巾上的蓝,是染坊的刘娘子用板蓝根染的;这儒衫的布,是织户陈阿婆用新纺车纺的——安丰的日子,是咱们一起织出来的。"
陈明礼的笔在竹简上飞。
他的手速极快,可还是跟不上林砚的话,急得额头冒汗,索性把竹简往旁边一推,直接在桌案上垫了层草纸,用炭笔狂草。
苏禾看见他写的"政在阡陌"四个字,墨迹未干就被下一行字盖住,却依然遒劲有力。
日头移到中天时,林砚放下纸页,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有人说,布衣不可言政。
可林某要说——让百姓吃饱的政,才是好政;让田亩长粮的策,才是良策。
臣虽布衣,亦愿守此一隅,以耕读报国!"
掌声像炸雷般响起。
乡绅们的折扇拍得噼啪响,农人们用粗糙的手掌拍着大腿,匠户们举着尺规欢呼。
苏禾望着林砚被掌声淹没的身影,突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蹲在她家灶前替小稷补冬衣,针脚歪歪扭扭,说"等我有本事了,要让这村里的孩子都有书读"。
如今,族学的教室里确实坐满了孩子,连小荞都能认百来个字了。
散场时已近未时。
苏禾被围在中间,这个问"稻种咋选",那个问"税赋咋算",她一一应着,眼角余光瞥见陈明礼抱着竹简往书斋跑,发顶的草屑在风里乱飞。
林砚站在门口送客人,有个穿湖蓝衫子的举子攥着他的衣袖不放:"林公子,这篇文字能借我抄一份吗?
我要带回应天府,给太学的同窗看看!"
"拿去吧。"林砚笑着抽回手,"但抄完得还我,这是苏大娘子和乡亲们的心血。"
暮色漫进族学的时候,苏禾才得空回屋。
她推开房门,见林砚正趴在案头打盹,身侧堆着七八个抄本,墨迹未干的纸页散了一桌。
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碗,里面是小荞留的糖粥,已经结了层油皮。
"累坏了?"她轻声问。
林砚惊醒,慌忙去收纸页,却碰到了砚台。
墨汁溅在"以耕读报国"几个字上,像朵漆黑的花。"我...我让明礼多抄了二十份,分送邻乡族学,还有几个去州府的商队..."
"傻话。"苏禾拿帕子替他擦袖口的墨,"你做的是好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窗外传来梆子声。
一更天了。
苏禾正要说回屋,忽见陈明礼气喘吁吁跑来,手里举着个油布包:"苏大娘子!
州府来的差人留的,说这是给林公子的。"
林砚拆开油布,里面是卷抄得工工整整的《致天子书》,末尾有行小字:"某乃太学学子,闻安丰事,感佩莫名,特誊正上呈。"
苏禾望着那工整的小楷,突然想起白日里那个举子说的"应天府太学"。
她转头看向林砚,见他望着抄本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
是夜,赵敬之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他捏着家丁刚送来的抄本,指尖几乎要戳破纸页。"政不在庙堂,而在阡陌之间?
好个林砚!"他猛地将抄本拍在案上,墨汁溅在"佃户交租不逾五成"几个字上,"周文昭!"
外间传来脚步声。
周文昭掀帘而入,腰间的玉牌撞出轻响:"东家。"
"去查。"赵敬之抓起抄本甩过去,"查林砚在应天府的旧识,查他和苏禾的往来,查这安丰乡约背后有没有...朋党余孽!"
周文昭弯腰拾起抄本,目光扫过"以耕读报国"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
烛火忽明忽暗,将赵敬之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吞没案头那卷还带着墨香的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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