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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春禾记:农门长姐掌家策 > 第477章 老更夫口吐惊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苏禾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篓里装着铜尺、火折子和半块冷炊饼——昨夜翻账册到三更,林砚硬塞给她的。

“阿姐,慢些。”王小乙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他小跑两步跟上,怀里的牛皮纸包被攥得发皱,“笔洗我用布裹了三层,墨块也收好了。”

林砚走在最前,青布衫下摆沾着露水,腰间短刀的鞘在雾里泛着青灰。

他忽然停住脚,侧耳听了听,转身对苏禾摇头:“没脚步声。”

苏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竹篓的麻绳,指节发白。

她松开手,对着掌心呵了口气:“十年了,那墙根下的土该松了。”

城东破庙的断墙比记忆中更矮。

苏禾望着那截只剩半人高的残垣,忽然想起十岁那年跟着爹来求雨,爹背着她爬墙摘酸枣,结果被老庙祝拿扫帚赶出来的情形。

“苏娘子。”

沙哑的唤声惊得王小乙手里的笔洗差点落地。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庙门檐下蜷着个白发老人,破棉袄洗得发白,膝头盖着块油布——正是昨夜族学门口打更的刘阿公。

老人扶着门框站起来,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你们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苏禾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上前两步,看清老人眼角的泪痣——十年前那个替爹敲梆子作证的更夫,左眼角正是有颗朱砂大小的痣。

“阿公……”她喉咙发紧,“当年那笔田契……”

“寒露节气。”刘阿公打断她,浑浊的眼珠突然亮起来,“苏老爷带着三袋新舂的白米、两匹青绢来的,说‘老哥哥帮着看个公道’。我敲了三通梆子,梆子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哆哆嗦嗦掀起衣襟,从贴胸的布兜里摸出张泛黄的纸页,“草契我藏在瓦罐里,后来庙塌了半边,瓦罐裂了道缝,纸角才烂了。”

苏禾接过残页,指尖触到纸背熟悉的纹路——是爹常用的竹纸,边角还留着墨点,正是他记账时总爱咬笔杆的习惯。

残页上“苏明远”三个字力透纸背,和族谱里爹的字迹分毫不差。

“阿公,当年卖田的王铁匠,他牛蹄子的旧伤是在左前蹄?”她突然问。

刘阿公愣了愣,随即笑出满脸褶子:“右后蹄!那牛踢翻了我的梆子桶,溅了我半裤腿泥——苏老爷还说要赔我新梆子,我没要,就图个眼亮心明。”

林砚不知何时凑过来,借着渐亮的天光看那残页:“草契上的中保人签字,是刘阿福。”他抬眼看向老人,“阿公大号可是阿福?”

老人抹了把脸:“当年我在衙门当差,替人写状子被砸了饭碗,才落得打更。那草契上的字,是我用左手签的——右手被衙役打断过。”他卷起右袖,露出青灰色的旧疤,像条狰狞的蜈蚣。

苏禾喉头一热。

她把残页小心收进竹篓,转身对林砚说:“去族学。”又对王小乙道:“把阿公的话记全了,时间、物件、证人,一样都别漏。”

族学的晨钟刚响过第三下,李三爷的玄色锦袍就撞进了院子。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见苏禾领着刘阿公进来,喉结动了动:“你、你们这是——”

“李三爷不是要讨田产么?”苏禾把竹篓往案上一放,残页“啪”地展开,“这是十年前的草契,中保人刘阿福,也就是这位刘阿公。”她指着残页上的指印,“当年苏家用三袋米、两匹绢换田,刘阿公敲梆子作证,地契背面还有他的左手签名。”

李三爷的脸瞬间煞白。

他扑到案前,盯着那残页看了片刻,突然拔高声音:“这、这是假的!谁知道你们从哪弄来的破纸——”

“那李三爷可知道,当年苏家用了哪头耕牛?”苏禾打断他,“庆历四年秋买王铁匠的三亩地,用了两头花斑牛,其中一头左后蹄有旧伤,跑起来一瘸一拐;庆历五年春换周寡妇的半亩菜园,用了三头黑牛,最壮的那头爱吃野豌豆,每次喂料都要先挑豆子。”她从竹篓里抽出本旧账册,“这些,苏家的‘畜牲册’记得清楚。李三爷若是真田主,总该比我更清楚吧?”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嘘”声。

张二婶挤到最前面,举着个豁口陶碗:“我家那口锅还是当年苏老爷用牛换地时送的!李三爷要是田主,倒说说我家锅是黑的还是青的?”

李三爷踉跄后退,撞翻了条长凳。

他额角的汗成串往下掉,锦袍前襟湿了好大一片:“我、我记错了……这是阴谋!”

“王小乙。”林砚的声音像块冰,“把刘阿公的证词誊抄三份,一份给陈三爷作保,一份送县衙备案,一份贴在七村祠堂。”他转向人群里的陈三爷,“阿公受累?”

陈三爷柱着枣木拐杖站起来,杖头敲得青石板“咚咚”响:“我活了七十岁,没见过这么实在的证!这字,我签!”他抓起笔,在《证词录》上重重按了个朱红指印,红泥溅在纸页上,像团烧得正旺的火。

暮色漫进族学的时候,苏禾站在廊下看王小乙把最后一份证词塞进油布包。

八个佃户代表已经骑上了快马,最远的要去滁州找周寡妇的儿子——那孩子当年跟着娘来送地契,现在该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了。

“苏娘子。”刘阿公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块干饼,“我去后巷把当年的梆子找出来?那上面还有牛蹄印子。”

苏禾转身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阿公歇着,明天我陪您去找。”

夜漏敲过三更,族学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王小乙举着灯跑出去,回来时脸色发白:“李三爷跑了,被巡街的官兵截在西市口。”他喘了口气,“官兵说接到匿名信,揭发他根本不是什么勋贵后裔,是黄州的赌棍,欠了一屁股债才来冒充。”

苏禾走到门口,正看见两个衙役押着李三爷往西边去。

李三爷的锦袍被扯得乱七八糟,鞋也掉了一只,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灰印子。

“这一回,他们想赖也赖不掉了。”她低声说,风掀起鬓角的碎发,带着点夜露的凉。

清晨薄雾中,族学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渐渐聚起人影。

张二婶的竹篮里装着新摘的黄瓜,王铁匠的儿子扛着锄头,周寡妇的儿媳抱着个裹红布的包袱——他们站在晨雾里,像一棵棵在春土里扎了根的树,枝叶朝着族学的方向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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